牌位上赫然是虚耗的名姓。
墙上挂着两幅画像，分别是韦从风与红莲，不说惟妙惟肖，也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带上来。”
随着由远及近的吆喝，两个小妖殿后，押着红莲走到正堂，在她被虏至此地时，已经在回想之前的情形：她本在屋中生着闷气，闲来无事，又不愿奏乐与外人听，于是调和脉息，正要入境，却闻得外面嘈杂，一时也不愿理会，直到听见山石滚落的声响，这才开了房门，想叫那可厌的二人消停些，谁知不见韦从风，而院中更出现了一个云里雾里的阵法，里面不知有什么玄虚，只能隐约听见声音，虚云虽变了嗓子，但红莲的耳力不弱，立刻认了出来。
不过，她自是不肯与虚云打交道，遂独自往外走去，恰见小二路过，她想了想，出声唤住，低头轻叹了口气，拔下头上的珠簪，吩咐小二去搬些好酒来，才回到院中，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且还不止一人。
红莲本想警醒虚云，可虚云却跳出阵法，还带着一个人往树上跃去，看着仿佛是个少年的背影。
所有蛊物皆蛰伏不动。
紧接着，一群凶神恶煞的妖怪便冲了进来，明晃晃的刀剑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。
“我在此地久候了。”
男子伸手抚摸着牌位，静静对着牌位道：“当日你与我说，若是他日在海市遭了不测，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说着，微微侧头，低笑道：“腿脚倒是不软。”
周遭一片哄然。
红莲看着他转身，原来还是个独眼，她越过他瞥了眼牌位，面色波澜不惊。
男子走上前，看清之后皱眉道：“怎么是个没开脸的？”
言语中甚是失望。
一个小妖凑上去，笑嘻嘻地凑趣道：“兴许钱塘君姬妾甚多，马棚风似的，一时忘了也有。”
“放屁！”
男子随手一个巴掌扇去了小妖半边獠牙，“人人皆知钱塘君后院十个不多，百个不少，不过多添张床罢了。收用了没名没分？就冲他叫板天庭，算得上是个带把的汉子，干不出这事来。”
他猛地伸手攥着红莲的下巴，眯起另一只眼，探寻地打量着红莲的面容，“虚耗与我一提龙驹，我便知道你们有来历，此前有风声传出，天上在找钱塘水府的余孽。”
他往韦从风的画像望了眼，“他不像出自水府。果然，我手下人见过钱塘水府的人去找你，原先还以为是哪个姬妾暗中有了钱塘君的遗腹子，旧部前来投奔新主，现在想想，看来也并非如此——”
红莲心中惊诧，韦从风为何不告诉自己？
男子加重了力气，红莲秀气的下颔便被捏出一块青紫，只听他问道：“你是钱塘水府的什么人？”
红莲静静道：“下人。”
男子冷笑，“好一个下人！”
他另只手指着韦从风的画像，反问红莲道：“区区一个钱塘水府的下人，值得他如此着紧？又值得钱塘君麾下好手冒死前来？”
红莲虽有疑问，终是不动声色，“钱塘水府同气连枝，同是亡命徒，见一面又何足道？至于——”
她停了停，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来，并不往画像看，平心静气道：“世上既有不平路，自然亦有拔刀客。”
“啧啧，真是头发长，见识短！”
男子嘲弄道：“你安知他不是别有居心？保不齐转眼就将你送给天庭邀功。我倒真想知道，你哪里奇货可居？”
他看了眼门外，小妖们正开始七手八脚地架着柴火。
红莲闻言直视着他，无惧反诘道：“足下必知“义”字为何解，否则也不会将我捉来祭奠挚友，莫非亦是别有居心？死者为大，当着灵位，还请坦言相告。”
在旁的小妖们面面相觑，此女看着柔弱，脾性怎的像个汉子，莫说一句软话，连个秋波也无，可惜白长了副水灵的俏眉眼。
“呵，大家婢到底不同。”
男子的面容动了动，眼里大有深意，“你急甚？从来好事要成双。”
然而，红莲又何尝不怕韦从风前来自投罗网？若自己能一死也干脆，奈何眼前之人早有防备，一直看管甚紧，此刻更是连咬舌也不能，她有心激怒他，遂眼带轻蔑，讥讽道：“我不过是一番好意，投名状岂有这样容易，况且一旦得了爵禄，便没了退路。想主上生前何等炎炎隆隆，到头来还不是灰飞烟灭？不知足下又是何方神圣，就算带着我这区区下人前去投诚，敢问能到得了南天门否？便是受了封赏，凭足下这幅尊容，只怕也难讨得天上仙子的欢喜……”
果不其然，男子恼羞成怒，将红莲狠狠推在地上，“笑话，你道你主子从前又是个什么东西？！”
他手劲颇大，红莲摔的浑身疼痛，仍是倔强地支起身，昂首笑道：“我只知主上朗朗如日月之入怀，颓唐如玉山之将崩【出自《世说新语》】至于足下，揽镜自照足矣。”
“哼，妇人就是妇人。”
男子的独眼中杀机一闪，压下怒火，抽出一旁兵器架上的刀，划过红莲面前，“你以为天庭是见你主子生的俊，才把王母侍女下嫁与他？也是，妇人爱容貌，总多于自己的身家性命。”
寒气凛凛的刀刃在红莲的面颊处来来回回，几缕青丝掉落在地，男子甚为恶毒地笑了，“倘或你那拔刀客来时见到这张脸花了，芙蓉变为了断肠草，不知会作何感想？”
红莲看着自己映在刀身的面容微微一笑，伸颈就往刀刃而去。
“砰——”
情急之下，男子一脚将那刀踢飞，红莲的脖颈只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主子没当成忠臣，下人倒想做烈女？”
他看着鲜血滴在红莲的手背上，一时怔了怔，蹲下身，勒住她的口唇，接着抓起她的手细瞧，水葱似的纤指偏生有薄茧，于是思索道：“这样的身子骨做不得粗活，想是精通乐器了？好得很，也不知你是看重脸，还是更看重这双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