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他们等了许久,四周只有风声呼啸。
“敬酒不喝喝罚酒!”
一人忍不住上前,颇是嫌恶地朝宅子打量,“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?非要从衣不沾尘的仙境落到这等肮脏地?”
这话叫韦从风想起当日,虚云亦是宁死也不愿再回去,那位既抱定决心,想来同是个不为瓦全的性子,只怕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。
那仙使正要穿进去,谁知他一俟踏上台阶,手上忽然一麻,手背上的皮肉冒出一缕青烟,他稍稍退后了些,端详着眼前冷笑不已,“好、好、好,好得很!亏得还有脸对自家人张个天网?你有本事跑,有本事躲,有本事也别用天庭的东西!”
“看来不止是凡心炽盛,还添了条擅盗的罪,这可就不好办了。”
“多说无益,快拿人,麻利些。”
另一人左右环顾,见四下无人,抬手捻出一簇赤红的火焰弹了出去,韦从风见那火焰并没有燃起,然而整座宅子闪过淡淡的红光,即便自己远在一旁,都仿佛置身于热锅之上,那身处其中之人的境况更是可想而知了。
不能隔岸观火。
对,这出好戏没有看客岂不可惜?韦从风想了想,对着地上的断枝吹了口气,那树枝本就得了微弱的火气,遂往附近热闹的地方飘去。他笑着往那里看了眼:可惜了那么多好酒。
“哼。好在有先见之明。”
点火的仙使拍了拍手,得意地拿出一只锦囊掸了几下,自顾自道:“肉身脱了也好,沾了俗气,还不知那副皮囊成了什么德行,仔细回去别脏了天上。放宽心,纵使你无情,我们还有义,元神精魄一样不会缺了你。”
他说着就要举起锦囊,只安心等着收魂魄,然而周围猛地窜起一道道火光,紧接着,传来阵阵叫骂声,不一会儿,只听得脚步纷乱,离场的、救火的、还有不少人都来到此地看热闹。
“见鬼了!哪个不长眼的在这里放天火!”
“啧啧,敢情海市连天火都有了?”
韦从风掩口低头,那厢几个仙使蘧然色变。
“走!”
几个仙使哪里顾得上追究,当机立断,纵火的那位一挥袖,紧接着,周遭一片宅子由内而外轰然起火,韦从风见他们走了,亦即刻回到肉身中。
等在众人匆匆到来时,只见面前一片熊熊火海。
“谁挑的梁子,走前也不收拾?好没规矩!”
“纵火行凶?呦,这仇可大得很。”
“这里面住了哪位?”
“哼,烧得这么厉害,也不知还能扒拉出几钱骨灰。”
观望的诸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,又觉得扰了兴致,这么烧着也不是办法,于是各凭本事灭火,一时间风雨骤来,云水涌动,件件法器闪着光亮,在火光下大放异彩。
韦从风魂魄回窍之后,就混在人群后面静观其变,见此情形自是乐见其成,然而一面又不免忧心宅内之人到底是死是活,直到迟迟也不见魂魄,才稍稍安定些许。
随着栋梁倾倒,粉墙坍塌,火势终于渐渐小了,焦土冒着一缕缕黑烟,再辨认不出原来面目。
“走。”
众人也不肯白做好事,在地上挑挑拣拣,见无甚可入眼的东西,连道了数声晦气,也就纷纷散去了。
举头三尺有神明,韦从风并没有贸然上前,说不得那几位就在天上,他随着众人散去,又暗中折返,停留在暗处。
此时已过子夜,天际乌云已散去,皓辉如水,满地瓦砾尚有余温,远处笙歌复起,韦从风分明看见有个魅影一晃而过,大约是不死心,继续在地上翻找着。
不料,焦土上倏地一亮,魅影顿时无所遁形,它分看着自己清晰可见的手足分外惶惑,随后惊怖而迟缓地抬起头——有人在天上用宝镜照着这里。
韦从风见它满眼绝望,汗如雨下却不住打着冷战,浑身颤抖着想要伏地乞命。
他不必抬头,已清楚它看见了什么。
可惜它再没有机会开口了。
一道细弱的霹雳无声从天而降,顷刻间,地上冒出一股烟雾,很快便被夜风吹了去。
韦从风吁了口气,这里再照不出别的来,敢情这里早就人去楼空。
一个仙使杀了个回马枪,落在地上,不一会儿,有团疾风打着转滚来,里面隐约现出张人面,苦着脸道:“上仙饶命,小人在附近守了多时,都不曾合眼,真的未见他出门。”
“这么说,我还要赏你?!”
“不敢!”
那声音惊恐至极。
“退下!”
仙使挥袖将其抽的老远,铁青着脸,一面走,一面冷冷地打量着地上的焦土,忽然间,他察觉地上有道异样的风,便猛地在一处停下,地上的碎石瓦砾无风自动,兀自飘远,沙土不断流逝,最终赫然露出了个地洞。
好一张天网,遮住了窥探的利眼。旁人皆以为他作茧自缚,然而他却是暗度陈仓,且并未用遁地之术。
韦从风在旁忍俊不禁:有这样的心思,难怪能躲得了这么久。
那团东西见状急得浑身发红,像陀螺打转一般,上下左右地飞旋着,“小人这便去追!”
“你往那里追?”
仙使深吸一口气,“蠢材!他既早有防备,你以为下面只有一条道不成?”
此地不宜久留,眼看一无所获,仙使不愿暴露人前,遂道:“他眼下出不得海市——”
“小人必定日以继夜,不眠不休,务必获知其行踪!”
仙使笑了笑,“呵呵,这么些时候,你家主子便没差事支应你?”
“我家主人时常以不能亲自奉上为憾,每每得了差事,皆十二分小心,小人们看在眼里,人虽粗笨,心却是与主人一般无二,只晓得多少问,事天如事主。更何况仙使宅心仁厚,竟然肯让小人将功补过,小人自当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。”
“好。”
仙使颇觉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不过,天庭的人可比不得你家主子天高皇帝远,又是应有尽有,乐得逍遥自在,我们个个都是有差事在身的人。”
“小人明白,主子有话,无输楼绝不会叫上仙白来一趟海市。”
“算你们识相。”
仙使说罢,便腾空而去了。
韦从风暗暗点头,无输楼真是无一不可小觑,但他们心存异志,天庭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。不过,既然这东西认识那位,只要自己跟着,说不得就能当一回黄雀了。
他才跟了两条街,眼前迎面猝然扑来几只流萤,那团风本就难寻,韦从风分了神,更是没了头绪,而飞萤也是赶都赶不走,在空中合成一个“归”字。
真是好事多磨。
韦从风无可奈何,只得转头往驿站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