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老朽向韦先生问候一声,就说张家日后还想在临安和他聚一聚,多多保重。”
张乙往后看了看,立时有下人捧来一幅卷轴,不知是字还是画,随赠的还有支牙管狼毫。
“这是给韦先生的,若是看到佳处,便圈点出来。”
虽不明所以,虚云接过后还是点点头,心中好笑不已,“谢天谢地,真是石头开花马长角,那厮几时这样风雅了?还不如送几坛酒来的实在。”
“告辞。”
虚云抬脚前想了想,外面人多眼杂,还是不走大门的好,如何来,如何去。
“老爷——”
管事凑上前,张乙将手杖递给他,自己坐回轿子上,摇头叹息道:“这年头的小郎君,资质瞧着都尚可,怎的十个倒有九个尽是歪心邪意?没的不往好处学。青丘贪心不足蛇吞象,也着实不长进,难道真指望再生个妲己出来?唉,剩下这一个外人,慢慢看着罢。”
轿子刚抬起,一个仆妇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药从廊下慌忙走过,张乙不禁皱眉,“定是嘉言和嘉行又被雷惊哭了!这里摆明了都是些牛鬼蛇神,一个也不见收,镇日家光唬孩子。”
张乙掐指算了算,吩咐道:“这雨还要再下些时候,把那几个扫晴娘都挂着,再去我房里拿张符咒贴了。打明日起,天上再有人来,就说我出去了——这活张家干不了,赏也生受不起。”
下人们齐声应了,张乙挥挥手,树下的宫灯倏地一暗,深深庭院顿时伸手不见五指,也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话说虚云回到驿站,一进去便听见琴声,心下恼怒,也不知会不会吵醒元一。
待他落入院中,红莲的琴弦猛地断开,琴声辄然而止,指尖的血溅在琴上,但红莲不看伤势,惟默然对着琴叹息。
虚云扫视着他们二人道:“你们是嫌天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?”
韦从风起身走出门,“这里处处丝竹笙歌,不辨东西南北,天上的人耳力哪有这样好。真有好的,又有几个会理这摊子事。”
“世事难料,你都能赏字画了,旁人为何不能耳力好?”
虚云将手里的卷轴抛出去,“张家给的,依我说,看看能换几坛酒才是正经。”
红莲见了,亦走出来看看究竟。
韦从风扶额苦笑,“张家的东西哪里能白拿。”
虚云冷笑,“横竖又不是我拿。”
韦从风展开卷轴,上面画了四个姿容娉婷的绝色女子,拈花笑立,眉目风情,仿佛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。
“啧,怪不得那老不死要你看到佳处圈点。”
虚云恍然明白过来,不怀好意地将那支笔塞进韦从风手中。
红莲上前看着画,颔首轻声道:“我见犹怜。”
韦从风转着狼毫笑道:“皆不如卿。你的手如何了,现成的郎中在此……”
虚云诧异地瞥了韦从风一眼。
哪知红莲却恼了,秀眉怒颦,打断他道:“和我比作甚?比得过又如何?天下胜于我的女子何止千万,不如叫张家再选了更好的送来与你挑便是!”
说着便掩门回房,再不出来。
“说句实话夸她也要恼?”
韦从风见状怔了片刻,手中的画大半落在水塘也浑然不觉,大感匪夷所思,只觉参禅悟道都比猜女儿心事来得容易。
虚云拍了拍他的肩,“韦兄,看来我要先开些治眼疾的药给你。”
“不劳费心。”
韦从风随意看了两眼,便兴味索然地把画收了,顺手往房里一扔,心想着等天晴晒一晒就退回去,心想张家送的礼真是越发没边没际,好在只是张画,真要是个人,还不知要怎么收拾。
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房中,顿时颇觉宽怀,“幸亏把琴取回了。等红莲气消了再给她,你别忘了看看她的手。”
说着,他又将蛊还给虚云,无可奈何道:“托令侄的福,我和那水里的东西结了死梁子,实在不愿多生是非。尊驾还是自己去的好,城中的铁器和朱砂应属城西最佳。”
“这无需你说。”
虚云看了韦从风一眼,“罢罢罢,你手上的伤势也不轻,无根水还好,沾了也不妨事,回头我给你上些药。至于这梁子,看在你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的份上,我替元一接了。”
韦从风这才感到伤口开始发作,伤处的经络像是乱弦弹拨,然而他担忧虚云杀心又起,皱眉道:“是元一理亏在先。”
“嗤,少不更事,有何苛责?!难道你以为我会去杀个回马枪?等我死了,我也得为他想想后路。”
虚云白了韦从风一眼,“多看着他些,别叫他乱跑。回头待我想个法子向山上报个平安。”
忽然,他眼中发黑,往前一个趔趄,扶着身旁的假山石,手指将石头抓出道道痕迹,仿佛极为痛楚。
不止如此,韦从风见一些蛊物在他的衣衫间不安游走,虚云靠在山石上紧闭着眼,咬牙断断续续道:“不碍事……掉崖时伤了关窍……变成宿疾,三五日、总要发作一回。我清楚……韦兄想要说什么……不必劝我了……”
虚云重重地喘着气,分不清身上淌的是汗还是雨。韦从风连连摇头,虚云何止是医者不自医,只怕更是自罚,但他此刻才知虚云伤的这样厉害,不由叹息道:“贵派的刑罚也未必有这样难捱。”
“呵呵,若真要是能回去,就算要受穿骨大刑,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虚云怅惘苦笑,迷蒙望向元一的房间,欣慰道:“师父眼光着实不错,这小子比我强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