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厢,虚云一路脚不沾地,行至一片人声鼎沸的繁华地,张家的别院就在眼前:这别院在此地说大不大,但却颇为别致,时可见有人在轩台或楼阁听雨、手谈,俨然是阖家合欢的景象。
然而,待他从后绕过,落在院中,才发觉外头看见的只是个幌子,眼前忽然多出座座巍峨画楼,檐牙交错,脊兽狰狞;小径更是岔如蛛网,花木布成的阵法暗含杀机。
虚云见此虽诧异,也不胆怯,自言自语地笑道:“呵,这老东西倒会过日子。”
树下挂着的宫灯忽然亮起。
“阁下雨夜前来,老朽有失远迎,还望见谅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一顶轻纱软轿缓缓而来,张乙正坐在上面,看着虚云笑道:“不愧是回春妙手,老朽还未替嘉言和嘉行谢过,方才的人办事不利,惹恼了阁下,现已受了惩处,老朽小治薄酒,还望不弃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虚云抬手,辞谢道:“此前赵家带我来海市已还了人情,正所谓无功不受禄,还请府上不必再费心了。”
“赵家是赵家,张家是张家。”
张乙仿佛早有预料,攀下一枝瑶花,攥在手中,举着花朵嗅了嗅,不疾不徐道:“说句不中听的,海市虽大,想要找个人也不难,阁下固然有三头六臂,可以来去自如,而令师侄天资虽高,却仍不失……赤子之心,恐为歹人所惑……”
虚云脸色一变,张乙接着道:“阁下在此停留的时日不短,不曾听闻甚是非,想必深居简出,可今日却为了一介小儿露面,想来必是非同寻常,更何况,令师侄蓬头垢面却难掩仙骨,要猜出来,真是容易的很。”
“你意欲如何?”
张乙摇头,“阁下和令师侄到底也于张家有恩,不必担心会遭不测。老朽还知道恩怨分明四字怎么写。”
虚云冷笑,“小儿天真无知,若是早有人告诉他眼前是何方神圣,必不会逞一时之勇而遭人耻笑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
张乙皱眉道:“见义勇为,怎会遭人耻笑?老朽倒要看看,是谁敢耻笑。说起来,老朽正想卖个好给阁下。”
他示意下人放下轿子,接着道:“阁下如今和韦先生同住,是否还有个女子,亦在一起?”
虚云坦言道:“那是钱塘水府的人,和我不相干。”
“阁下须知,天庭正在寻她。”
虚云嗤了一声,“岂止,天庭还在寻我。不知我与她的人头,哪个更重些?”
张乙现出诧异之色,“既然如此,阁下竟安心让令师侄与她在一起?若是被天庭察觉了,如何使得?”
虚云不语,幽幽看了张乙半晌,“看来,天庭派了差事给府上。”
张乙拨动着手上的扳指,硕大的颇梨映着他神秘莫测的笑容,只听他缓而深沉地说道:“有些聪明人,知道该说什么,还有些聪明人,知道该听什么。”
果然是借刀杀人。
虚云别过头无谓地笑了笑:天庭不好在海市大张旗鼓,暗中自然要把差事支派下去,张家不愿搅合,又能作顺水人情,当然再好不过。但是,自己又没甚好处,何况眼下元一还要靠韦从风多加看顾,他可不愿变成仇雠。
想到这里,虚云随即看着张乙,眼神如闪电雪亮,“风大雨大,聪明人还在驿站尽心护花,只有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来此作陪了。不过,我虽嘴笨心实,也卖个好给府上——老吾老,幼吾幼,千万别碰人家的心头肉。”
他最后一句话,说的尤为意味深长。
张乙驻杖起身,广袖在风中翻飞,但急鼓似的雨点丝毫落不到他的衣衫分毫,直是衣不沾尘的佛偈境界。
虚云貌似无意地负手拢袖,暗中盘算着之后用哪只蛊物脱身才好,只听张乙叹息道:“就因韦先生与张家大有渊源,所以老朽才会顾虑到他。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?好好一个有为的少年人,实也犯不着为了个三分颜色的女子自毁前程。”
“那真是枉费了一片好心。”
虚云忍不住笑道:“若是天上赏的‘前程’,只怕他当真没放在眼里。”
“呵呵,阁下不也没将天庭放在眼里?”
张乙摆摆手,“可世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?”
虚云打定主意,伸手懒懒打了个呵欠,闻言不觉此语真乃滑天下之大稽,反问道:“公言谁人无欲无求?非有容乃大,实为贪字当头,不过上索无门耳。我所求者,天庭不想给,自然,如今也轮不到我讨价还价。至于另一位所求的……姑妄言之,只怕,天庭给不起。”
张乙走上前道:“那,两位便不想找个想给,也给得起的?”
“这也容易的很,只消换个天就是了……”
虚云玩笑着一语带过,随后一个激灵,想起前事,无输楼的人影立刻浮现在眼前,不由盯着张乙道:“敢情,府上吃了两家茶?”
“好大的胃口!”
忽然,张乙身后传来一声冷哼,一个家丁忽然开口,“张家老儿,待我一状告去青丘,奏你个心怀不轨,阴伐同族,到时看你怎么手眼通天!”
脸上的样貌随即变了,端的俊秀斯文。
然而张乙仿佛早有预料,头也不回地说道:“终究是青丘世家子,何必这样偷鸡摸狗?啧啧,到底根骨好,可别自己作践糟蹋了。想老朽似你这般岁数时,才只会说第一句人话。”
世家子笑得轻蔑,“呵呵,求封正?可了不得。”
张乙笑了笑,四周无端起了大雾,骤然风停雨歇,虚云与那青丘子猛地察觉,自己置身在一片旷野上,背后是丛灌木林,篝火点点中,有两个声音叫道:“大楚兴,陈胜王!”
不远处,一只看似寻常的灰狐对月吐纳方毕,歪着头看着二人渐行渐远,沉默良久,亦叫道:“大楚兴,陈胜王!”
灰狐叫了两声之后,向虚云这里跑来,虚云俯首看着它穿过自己,心道:“有点来头,还真是老而不死。”
然而,他身边的人却是吃了憋而恼羞成怒,就在迷雾散开之际,那人正从怀里掏出法器,可惜还没来得及扔出去,张乙杖头在地上点了一点,“扑通”一声,他整个人便生生跪在了地上,犟的面红耳赤仍是徒劳无功,只能用噬人的眼神瞪着张乙。
“张家自知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狐,与青丘素来不通庆吊,只是老朽活的长了些,认识的人也就多了些,但对天上地下之事,并不想插手,此前治席,也不过是推脱不过的场面功夫,你们何必当真?”
来人显然不信。
“你听清楚――”
张乙收了玩笑之色,“即刻回去,就说如今还不是翻天的时候,叫涂山氏少做白日梦,说张家吃两家茶,青丘不也是?难道天庭会因此手下留情?还有,当日的那几位,可都不见了踪影。”
虚云颇觉有意思,随口道:“这话也不对,当真有改天换日的那一天,青丘也能立下汗马功劳。”
众人看着虚云,只见他倚靠在一棵树旁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偌大的青丘,还怕找不到第二个倾国色?届时新君上位,立威扬德也好,立后大赦也罢,死活都用的上。”
地上之人忍无可忍,挣扎着竟能站起,虚云随手甩出一只活物,钻入其体内。
“别怕,回青丘就有得救了,靠你们那里独有的玉萱草,外敷内服三日。”
目送他狼狈逃窜,虚云瞥了眼张乙,“公是在等我出手?这才是真正的打算罢。”
张乙有些感慨,“人老了,就想躲着是非,最好含饴弄孙,阖家安宁。”
“他若沉住气,我若不来,公又当如何?”
“呵呵,他沉不住气,就像阁下也一定会来。”
虚云倒也不恼,“膺服之至。既然物已尽其用,我也告辞了,我别无所求,只想要个清净地方,谁都别来贵脚踏践地。至于公的良苦用心,还有青丘的鲲鹏之志,我也会告与人听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虚云本已转过身,微有不耐,“也未必,赵家两位千金如此可人疼,说不得日后还有三灾八难,兴许还能出几分力。如今……那两位可还好?”
看着虚云的笑容,张乙起了几分狐疑,面上笑着挥了挥手,示意下人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