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刹那间,那些原本路经或栖眠的水族被这刺眼的光亮猝然惊扰,纷纷现形,不由大为震怒,全都恶狠狠地瞪着水上的二人,水下好似炸开了锅,煞气汹涌冲天。
元一手里一松,通天犀滑落,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,多得韦从风身形急速,连忙一踢,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犀角勾回手中,立刻伸手灭火,炽热的光焰炙痛掌心,散发着皮肉焦灼的气味,然而韦从风浑然不觉,一把拉着元一的衣襟直往前飞奔。
“龙有龙路,蛇有蛇路,坏了规矩就得认!”
“哈哈哈,这是送饭来的罢!”
水中传来阵阵怪叫声,两旁不断有面目狰狞的东西冒出头来,个个鳞甲交错,张着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,韦从风带着元一左支右突,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只听里面有个声音冷笑道:“岂有此理,无故扰人安宁,便这么走了?”
韦从风不假思索地取出了龙驹的骊珠,托在手中道:“痴顽小儿,莽撞不知深浅,还请诸君高抬贵手。”
“论理,要放行也成。只是,一颗珠子换一对招子,未免太便宜了。”
韦从风举起通天犀,“惹祸的是此物,一并交与处置。”
“你敢!”
元一颇是不忿,“我爹照得,我为何照不得!”
“住口!”
韦从风一声厉喝,水下笑的越发猖狂,“原来是将门虎子!怪不得如此目下无尘!不知令尊是何方神圣?”
“呸!”
元一受激之后,眼中紫芒大盛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拨开了韦从风的手,大怒道:“藏头露尾之辈也配作人言!”
韦从风只觉心力交瘁,直恨不得将他的嘴缝上。
话音刚落,那漩涡倏地上升,变作了龙取水,在半空叫恣意嚣道:“弟兄们,听见没?人家名门之后,少年英杰可瞧不上咱们这等鼠辈,大家伙都照照相罢。”
韦从风别无他法,趁着它们尚未出水,取符念咒,令水面凝结成冰,然而他本就无心恋战,只想尽快上岸,但下面诸位却是憋着好大的火,因此不过一会儿,冰面就四分五裂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,大有卯足全力誓不罢休的意思。
“别回头!”
韦从风竭力拽着元一,面前忽然涌起滔天巨浪,里面藏着好些影影绰绰的身形,韦从风忍不住一声长啸,那浪头无端分作了两边,只是中间仅可容一人。
“啧啧啧,敢情真人在此啊。”
一条翠鳞应蟒最先探出头,吐出五尺长的信子,韦从风将元一护在身前,回想起当初在钱塘江对付那条蛇的手段,取出用风雷针,道道银光没入水中,余威不减,那些东西显然知道厉害,不得不有所忌惮地躲闪。
幸而就快上岸了,但它们亦不肯轻易罢休,浪头每高一寸,过道便狭窄一分,韦从风深深吐纳调息,足下发力,就在浪头合下的瞬间,元一被他猛地往前一推,重重摔在了地上,端的是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。
“今个儿是怎么了,你看那水跟发了疯似的。”
远处有路人经过,甚为诧异地指指点点。
元一望向水面,心中就如面前的惊涛骇浪一般,“青广山没有临阵脱逃之人!”
他攥紧拳头,欲再回去,除了幼承庭训,亦不愿欠韦从风的情,就在他打算再飞往水面,望见韦从风破浪而出,飞至岸边将自己截下,喘了口气道:“小友天纵神武,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,德……得饶人处且扰人。”
“哼。”
元一暗中舒了口气,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且先办正事要紧。”
这一番打斗之后,韦从风甚是疲累,强打精神带着元一往驿站去。途中,韦从风见到虚云迎面而来,起初还以为红莲出了事,令他心头一慌,然而虚云亦看见了他们二人,焦灼的面容转瞬就笑了,韦从风叹了口气,许是耽搁了些时候,便叫他坐立不安了。
不过,在虚云看清元一脸上的伤口之后,便怒气冲冲地瞪了韦从风一眼,与他们擦肩而过时,还不忘重重地撞了一下韦从风的肩头,韦从风大痛,苦笑摇头,这厮倒真是没留一点情面。
“五师叔!”
元一忽然醒神,眼眶一热,猛地回头,街上路人摩肩擦踵,又打着油纸伞遮掩,哪里还有方才的人影?
韦从风瞥了他一眼,亦是吃惊不小,心下无奈道:“这也奇了,该长眼的时候不长眼,不该长眼的时候,一双招子比谁都亮。”
然而面上仍佯道:“莫不是饿得头昏眼花了?贵派那位……只怕早就凶多吉少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
元一气道:“我爹着人问过泰山府了,才没有如你所愿!”
韦从风无话可说,寻思道:“这次可真是叫他说着了,要此子开口果然易如反掌。”
他想了想,又问道:“还有谁问起过你,你是否也是如此据实作答?”
“你这人话怎的这样多?我年岁是小了些,也不见得人人都能诳得!”
元一别过脸,“再者,我才不与那些外人说青广山的事。”
“那真是要多谢小友盛情了。”
韦从风笑了笑,“可韦某却并不想做‘内人’。”
“你做梦!”
元一听不出其中的戏谑之意,韦从风见他的脸上还淌着血,好意替他擦一擦,却被元一打掉了手,只听他小声恨恨道:“龙搁浅滩遭虾戏……”
韦从风收回手,长长地叹了口气,悠然接道:“落毛凤凰不如鸡。”
元一此刻满脸尘土,看不清面色如何,不过耳根已是涨得通红,全然张不开嘴。
“到了。”
韦从风指着驿站,元一正要进去,堂中灯火昏暗,支头打盹的伙计凭脚步声断定是韦从风,也不起身招呼,然而听着似还有另外一人,他只得揉揉眼,乍见元一的装束形容就变了脸色,还以为韦从风被那些流民歪缠,捋起衣袖就要上来教训元一。
韦从风冲他摆摆手,对元一道:“西面的跨院厢房。”
元一用力一抹脸便疾步进去了。
韦从风又对那伙计吩咐道:“烦劳小哥整治些五谷蔬食,放在院门外即可。”
伙计见钱眼开,何况又最怕客人惹事,见韦从风如此好相与,自是乐意之极,忙迭声应下。
韦从风到了住处,见元一正站如松似的立在院中淋雨,即便自己的房门开着,他也是背对着,并没有进屋,可见此子气性虽大了些,终究还不忘礼数。
韦从风上前道:“这里再无外人,小友不妨进去洗漱一番。”
元一看着韦从风,往红莲的房间抬起下巴,“此间不是你的居所,为何台阶下的杂草被人新踩过?又怎会没有外人?”
“好眼力。”
长进还不小,韦从风笑道:“里面住着的也不是外人。”
元一冷哼了声,“那是你的内人,又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
韦从风万万没料到元一竟如此作答,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误会,真是自作孽不可活。他忽然庆幸:好在红莲还没醒,否则自己便真是百口莫辩,只怕是要死在这荷花池子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