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也不等韦从风开口,自行往上一窜,飞快地消失在树荫间。
枝叶哗哗作响,不是青淼的举动,而是起了南风,鸟雀纷纷归巢,池水映出的天空已是铅云密布。
韦从风抬头,往红莲的房间看了看,自言自语道:“罢了,不见也好。”倘或见了面,一旦红莲被告知了实情,想也不必想,以她的心性,定是宁愿死守神器,也不肯让旁人担这重责。
他正要去看看红莲,虚云只身回来,打量了下四周,“人走了?正好。”
说着,虚云跃下枝头,对韦从风道:“烦劳韦兄前往那日遇见我的地方,将元一接到此处。那孩子受了惊吓,一时昏睡过去,现在已无碍了。”
韦从风诧异地看着虚云,虚云颇有些勉强地笑道:“让你捡个巧宗,如何不乐意?”
“难道,你便没有话要问他?”
“死人是开不了口的。”
虚云面色一沉,答得言简意赅。他低头想了想,又道:“况且,我也相信韦兄知道对他什么该问,什么该答。”
韦从风将他的话如数奉还,“韦某终究不是青广山的人,怎好越俎代庖?”
虚云摇头,“到底他年岁尚小,心里毕竟藏不住事,再者一路又无人照管,不知憋了多少委屈,心绪必然不稳,知道多了反受其害,海市有谁吃素?万一出了好歹如何使得?权当我这叛门之人死了,那是再好不过。事不宜迟,你快些去。”
韦从风无法,只得依他所言,临了走到门口,忍不住停下脚步,转过头,虚云岂有不明白之理,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去罢去罢,且少不了你一根发。”
风势渐大,韦从风记性甚佳,一路直往那座岛上奔去,待他行至半途,天上飘下丝丝细雨,水面早已氤氲叆叇,不时有密鳞长尾或厚甲脊背从浓雾中露出,搅腾起阵阵水花,浮起根根残缺的白骨,时有幽幽闪烁的眼眸似流星般在浊水下划过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
尖利的笑声或低沉的呜咽伴着腥风呼啸忽近忽远,即便有清晰可闻的铁索在叮当作响,依旧颇为渗人,若是一个不慎落在水中,只怕就要步那些白骨的后尘了。
韦从风不敢大意,瞥见水面下有条黑影不紧不慢地跟了许久,更有几个后来者尾随,他当机立断,遂咬破中指,扔下一枚沾血的天雷符,只见那符咒落水后,水面突然出现一张紫气盎然的霹雳网,迫使那些东西不得不沉了下去。
一俟他登岛,一只半人高的碧螳螂立刻窜了出来拦在前面的小径前,韦从风早在青广山已见识过,然而许是虚云授了意,它看到是韦从风,便退回了灌木间,换作一只蒲扇大小的黑蛾子飞了出来,扑棱着翅膀,示意韦从风跟着自己走。
韦从风环顾四周,随手撒了把雄黄,顿时,一大群毒虫飞的飞,跑的跑,看来这地方已被虚云包圆了。
话说回来,这么些祖宗,养出来也不容易。
飞蛾带韦从风来到昏暗的密林中,天上开始打着雷,更兼霹雳明灭,韦从风能夜视,目之所及,并不见异常,然而窸窣之声始终不绝于耳,韦从风忍不住思忖:“倒越发像荒魂渡那位了。”
走了一段路,飞蛾停在了一棵四人合抱的槐树前,元一正仰面躺在树下一堆厚厚的落叶之上,紧闭双眼,眉头深锁,口中不住梦呓。
头顶雷声轰隆,雨点声如蹦豆,不一会儿,雨水汇成溪流,在远处漱漱有声。然而,这里却安然无恙,韦从风抬头细看,原来是一群蜘蛛结出了张水泼不进的密网。
韦从风正要上前,树下藏着的几只蝙蝠呼啦啦飞起,绕着他飞了三匝,似在辨明真伪。
这时,元一忽然失声叫道:“师公!”
所有蛊物转眼便失了踪影。
他陡然睁眼,面前明灭不定,脑中还有些昏昏沉沉,不辩自己身在何方,亦未想起前因后果,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,不言不语,看着几分眼熟。于是,元一揉眼起身,他本是天资上佳,天眼虽尚有不足,夜视却不在话下,待看清后不由大惊失色。
“英雄出少年,小友今日威风得很。”
韦从风嘴角噙笑地看着元一,后者拍了拍脑袋,依稀想起了今日之事,疑惑地看着韦从风,“是你救……”
他截住话头,立刻改口道:“是你带走了我?”
韦从风反问:“你道是谁?”
元一竭力回想,却无半点头绪,只牢牢记得张乙的那张脸,还有他那无底洞似的衣袖,忽然就变得灰心丧气:往日人人都道自己天资高,可今日却大受磋磨,绝不亚于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。
幸好无人知道自己的来历。
韦从风又道:“小友为何会在此地?”
元一心中正懊丧,被韦从风问中心事,更是不悦地转过头,“与你有何相干?!”
韦从风揣测道:“可是为了贵派的五行弓?”
元一一震,转过头来睁大了眼,韦从风道:“我手中有线索——”
“那弓在哪里?”
元一急切地扑来,又生生停下,防备道:“人心险恶,我如何信你?”
“亏你还说得出人心险恶。”
韦从风笑了笑,转身就走。
元一思索了片刻,眼见韦从风越走远,又看了看那些张牙舞爪仿佛鬼魅的枝叶,终究心有不甘地追了上去。
韦从风走到岸边,听见身后传来元一的声音,便等他同来,元一虽赶来,大是窘迫,故而面上和他也无话可说。
二人并肩往水上去,正值大雨倾盆,元一疑惑地回望身后,韦从风放慢了行速有意等他,然而元一少年心性,见状极意要越过韦从风,韦从风微微一笑,也不做计较,由得他在前面。
雨势令水面长高了不少,忽然,水面下逆势起了几个浪头,韦从风心知有异,跟上元一,往下俯视,先扔下符咒示警,紧接着,两道巨大的逆浪绕过了他们。
他刚松了口气,元一竟从怀里取出青广山的通天犀点燃。
韦从风大惊失色,伸手就要握住犀角,然而为时已晚,水面登时亮如白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