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反诘,“倘或换做是贵派的人,虚云兄亦会如此打算?”
“韦兄既这样说——”
虚云脸色一沉,看着石缝中生出的翠绿新苗,只觉刺眼,扭过头去,半晌方闷声道:“实在无法,尚有一计,不过,那已算不得杏林之术了。你可愿意?”
屋檐的露水点点滴下,落在地上,看来今日是个雨天。
韦从风眼波不泛,静静等着虚云开口。
只听虚云咬牙缓缓道:“借寿、或换命。”早前,若非空元道人之疾唯有那饮鸩之法可缓解,他早便如此行事了。
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韦从风作答,便以为他改了主意:想来也是人之常情,终究非亲非故,以命换命未免太过儿戏。
虚云还想再上劝一劝,殊不知韦从风按定坐盘星,脱口道:“为何不愿?”
说得云淡风轻,内里却极是斩钉截铁。
“好气魄!”
虚云连连冷笑,最后瞥了眼那张琴,心中鄙薄不已,暗道:“红颜祸水。”
这可真是同路不同道。
于是二人再无多言,只顾埋头往前走。
走了一阵之后,二人见前面有群人往自己这里四散而来,像是受了惊吓,往前望去,前面还有仰着头指指点点看热闹,想必艺高胆大了。
原来有四五个人凶神恶煞似的站在一座酒肆上面,手中的兵刃闪着寒光,正中坐着张乙,他怀中抱着一对清秀非常的丫髻女童,胸前各挂着紫金长命锁。
张乙犹自不将来人放在心上,自顾自给她们剥喂着长生果,乍看之下,就如同凡世的寻常祖孙。
韦从风一见之下只想即刻绕道,奈何那双小儿目力极佳,远远就认出虚云,张乙微一抬头,酒肆中忽然飞出一个人,弹指间落在二人面前,是个姣好的少年,韦从风在那日的夜宴已见过了。因人多眼杂,少年并未多言,然而神情仍颇为恭敬。
虚云也是意兴阑珊,敷衍笑道:“我也是正巧路经此地,当日不过举手之劳,潭府不必如此客气。”
“实在对不住,前面有桩‘买卖’,大清早怕是会冲撞了两位,还请两位多多包涵。”
不说海市多有寻仇之事,韦从风和虚云亦刀头舔血,一时不觉好笑。
然而,天上飞来一道白影,令二人目光一寒。
那道白影停在半空,众人定睛一看,原来是个长髯仙使,只见他一甩手中的白犀麈,声如洪钟道:“此处虽非仙家重地,也切莫当作是荒山野岭,各自消停些。”
说罢,他便似阵风一般,匆匆往无输楼的方向飘去了。
少年翻着白眼,笑道:“天上也恁的多管闲事。”
“既然如此,咱们绕道也无妨。”
韦从风懒得计较,抬脚便走,虚云跟着转身,谁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稚气的大喝:“恃强凌弱,以多欺寡,好一群无耻之徒!”
虚云浑身一震,猛然回头,但见元一从人群中跃出,纵身跳上房檐,愤然地指着那四五人,他身上的衣衫已多有破损,面容更是沾满尘土看不清五官,唯一双明眸清亮无加。
然而,他并未看见,那群执刃者的手正在微微颤抖。
韦从风闻声亦认出了元一,颇是赞赏地微笑道:“真是英雄出少年。”
“元一为何会在此地?!”
虚云死死咬住舌头,这才没有将元一的名字说出口,他还来不及细思,随即一手扶额,啼笑皆非,“这老不死要他路见不平?”
韦从风知道虚云在想什么,颔首道:“难得一身浩然之气。”
虚云气得急火攻心,口鼻不禁呕出血,“天眼都没开全,还谈什么拔刀相助!”
韦从风瞥了他一眼,“某人明察秋毫,也不见得善恶分明。”
虚云哪里还有空理会韦从风,闪电似的直往前飞驰而去。
韦从风站在原地叹了口气,慢慢地跟在后面。
“哪里来的小崽子多管闲事?”
那群人对元一怒目而视,对着张乙固然没底,还能惧怕一个半大小子不成?
事出突然,张乙微有错愕,他打量了元一几眼,笑而不语,又从桌上抓了把长生果剥起来,那对小儿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元一。
“天下人管天下事!”
元一怒而振衣,一阵罡风刮起,顿时飞沙走石。
那是再正宗不过的仙剑术法。可是,看热闹的众人个个自恃修为不凡,尽数岿然不动,甚至纷纷摇头窃笑,其中不乏议论之人——
“有传言说,赵家把柳州的一窝花狸子端了。”
“之前还听闻,那家中的哪位受了天上的封赏?”
“咳,就是尾巴翘的太高了,居然想和赵家结亲,看,就是楼上那双并蒂莲,结果被赵家人生生折辱了一番。就是前几日,赵家还出尽十数个好手,光天化日之下就将其灭门,据说一个全尸都没留下,啧啧,真是惨啊。不过,他们有几个正在外头办事,恰好躲过一劫,所以找了人来找场子,也不知使了什么法进来的。”
“那这赵家人也太心胸狭窄了。”
“人家可还有一半姓张……”
那几人终究也有些手段,冷笑着迎风而上,虚云恼张乙袖手旁观,正欲暗中出手,张乙抬手拂袖,将罡风尽数收入左袖中,“既然上头都发了话,几位还是听些的好,凡事以和为贵,既然是求财,他们出了多少?”
说着,张乙手掌一挥,指间便多了颗五彩宝珠,再一挥,又是一颗,一共变出三颗来,在手中转着把玩。
元一怔怔地站着说不出话,寻衅的几人咽了下唾沫,面面相觑,拿不定主意,张乙笑了笑,“是老朽糊涂,几位不够分。”
他仍是笑着,然而眼神倏地一变,再一挥手,其中一人捂脸惨叫一声,待张乙摊开手,掌中多了颗鲜血淋漓的眼珠。
虚云松了口气,韦从风在他身边道:“这老狐狸的修为又上一层楼了。”
“你明明、明明在应劫……”
随着兵器掉落的声音,几人忍不住往后退,张乙兀自笑笑,“你们东家真会诳人。”
他随手将宝珠扔向他们,“带个话回去,便是赵家不计较,张家的老不死也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说罢,张乙抬起右面的衣袖,更大的风从里面飙出,将他们吹得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个伤了眼睛的还躺在地上翻滚嚎叫。
看热闹的人见事已至此,也都散了。
张乙看了看怀中的小儿并未受惊,反而咯咯发笑,甚是宽慰,看着她们道:“大病初愈,还是消瘦了些,晚膳做道黄精肝羹汤。”
那个少年应声前来,三下五除二地将那人折断颈椎,像拖死猪一般拖了下去。
张乙又对一动不动的元一笑问道:“方才多谢出手相助,不知小英雄高姓大名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虚云一跃而上,将元一掠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