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怕他起了别的糊涂心思,不由问道:“莫非你想东山再起?”
虚云摇头笑了笑,举盏饮了口,端详着棋局道:“难得居然能见上古帝裔,我不过是想看好戏罢了。”
他瞅着不安分的影壁,又道:“他在此盘踞多年,想来也不缺什么宝贝,你看他手下的棋路便可知其人心迹,胃口着实太大了些。真可谓身居海市,心怀九州。”
“不……”
韦从风倏地想起,虚云并非青广山的掌门,尚不知五行弓的底细。然而丹朱却见识过后羿射日,自然也见过射日弓,兴许看出了二者之间的传承,故而会对五行弓另眼相看。
可是眼下,韦从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告诉虚云,只得改口对他道:“说得轻巧。你以为那张弓是白送的不成?”
“笑话!”
虚云冷哼一声,半合的眼眸忽然雪亮,手指一用力,将一根针折弯,甚是不服道:“本就是青广山的东西,他不给,我自己拿便是!”
他的手掌忽然往前一伸,盒中的五行弓自行飞到他掌中,接着,他又一肘碰翻酒壶,酒壶中洒出酒水,被他接在弓弦之上,顿时冻酒成冰,化作一支利箭。
虚云笑了声,“大师兄的弓,就是不一样。”眼前浮现出昔日众师兄弟一同在青广山的情景。
隐约间,韦从风总觉得哪里有异样,反身欲夺,虚云冷笑,“韦兄,你再想单枪匹马地赢我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二人如两道疾风在厅堂中穿行,风吹草偃,虚云往高处窜去,打翻了凌云木上一窝嗷嗷待哺的鹓鶵,韦从风忙接住,分神之际,眉心一寒,那支箭已抵在了自己的眼前。
见韦从风凛然无惧,虚云笑了声,收手跃下高处。
“尚未分出胜负,灵鹫侍者如何就这般心急?未免有失君子之风。”
钟瀛说着从楼上现身,抬脚缓缓走下,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二人。
“如今人心不古,真假难辨,方才我一时心急,后头细细想来,总觉不妥,恐两位着了谁黑心眼的道,把赝品当成了宝,所以验上一验。”
“呵呵,无输楼旁的本事没有,一双招子倒还算亮。”
虚云嘴角一斜,“那要试试才见真章。”
“且慢。”
钟瀛猛地止住脚步,冲虚云摆手道:“君子动口不动——”
“我昔日是伪君子,如今是真小人,与我不必闹这些虚文。”
虚云扬眉自嘲,将弓背在身后,暗中对准钟瀛反手拉弓,“嗖——”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韦从风知道他们青广山的执弓弟子俱是一等一的神射手,眼睁睁看着箭往钟瀛那里射去。
就在这时,楼上有亮色氤氲,紧接着,一团青色的火光伴着沉闷的雷声从帐幕中飞出,那支箭一俟碰到,瞬间化成一团烟气,消散无踪。
“九重天雷火?”
韦从风与虚云异口同声。此物不比寻常的东西,恁是多少年岁,多少修为的妖魔,都最为忌惮。但它成形需假以天时,不是单靠人为便可炼制,因此天庭看管甚紧。若非是丹朱私下设法攒的,那天庭对他倒真是大方得很。抑或可说,对这地方着实在意。
钟瀛轻轻吁了口气,一面往下走来,一面挤眉弄眼地笑问道:“灵鹫侍者可试出了真假?时常听闻青广山的五行弓威力慑人,今日一见……”
他故意留个半截话头,神色满是讥诮。
“有眼无珠!”
虚云恼极,抬手劈下赌案的一个桌角,攥在手里揉捏成一团,只见杂物纷纷剥落,露出了息壤的本来面目。
“小心!”
韦从风乍见柱子上的浮雕盘龙居然睁开了双目,利爪更是往虚云身后袭来,当即出言提醒,虚云转身,将息壤拉成箭支,一箭射穿龙眼,那息壤更是附着在龙身快速蔓延,将其牢牢封死在柱子上。
渐渐地,有血迹从柱子上渗出,影壁里的四凶闻得血腥气,动的越发剧烈。再看看地上散落着被抖落的龙鳞,这竟然是条真龙。
钟瀛喜形于色,冲虚云竖指,“果然名不虚传!”
“五爪……”
韦从风心头一跳,攫起地上的一片龙鳞,顿时倒吸了口气,翻转到手背,借光往虚云脸上照去。
虚云眼前闪过一道浅浅的金光,瞥了眼韦从风的手,立刻了然:这条龙是在天庭登名造册的。
至于,它为何在此地?
二人再看看钟瀛的表情,显而易见,必定既是守门,亦是监视,却被无输楼借刀灭口,而虚云则俨然做了回屠龙的刽子手。
虚云一脸虱多不痒,债多不愁的神色,差些就想将自己的名姓刻在柱子上,想了想,他们也无非是想自己投靠无输楼而已。
钟瀛走到楼下站定,笑道:“这里活物多,受了惊吓难免会扰到两位。也是在下思虑不周,自罚三杯。”
他饮罢酒,从袖中取出一件拳头大且包着万字金绫的法器放在桌上,颔首道:“这样便清静多了。”
四周突然有了难言的变化,如同死寂一般。
韦从风与虚云更是觉得身上猛然一沉,不知他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咱们开局罢。”
钟瀛施施然坐下,正要拿起牌九,屏风突然出现一道裂缝。
他一拍额头,笃定道:“看样子,还要加个赌注。”
“砰。”
屏风破碎,从外面冲出一个人,眉眼尽是杀气,虽是布衣,举手投足却仿佛是行伍出身。
待他一进来,韦从风睁大了眼,忍不住站起——他就是钱塘水府的左前锋,记得当初还是他驾舟,送韦从风与那对童男童女到的钱塘祠。
钟瀛打量了他几眼,“足下有官非在身,还敢来无输楼?”
“韦先生。”
那人对韦从风抱拳,也不拿正眼瞧钟瀛,“叫你主子出来说话。”
“我还道是谁,原来是钱塘水府的人。难怪不把无输楼放在眼里了。”
楼上的男子笑了笑,挥手道:“真话你不配,假话我不愿。看在你主子的面子上,你现在便走,我可以放你一马。”
“难道无输楼要自断财路?”
“哦?”
钟瀛笑着打了个手势,“敢情足下还有这等雅量高致来玩两局?佩服佩服,外头请。若是手头紧……那也好说。”
他正要拍掌示意,来人周身荡起微风,只见其衣袖中缓缓伸出一把狭长的剑,雪亮的剑身镌刻着鱼鳞似的纹样,投在地上的光影好似条游龙。
“啪。”
那把剑被主人稍一用力地投掷入地,顷刻间,坚硬如铁的青石像是豆腐一般不堪一击,由着剑穿透,只余秘银剑鞘露在地面。
“好剑!”
虚云多时不握剑,未免有些眼热手痒,目不转睛地啧啧称赞。
韦从风忆起当日在钱塘江并没有见到他,那他应该就是奉主之命携带了煮海神器出逃,莫非它已落在无输楼手中,所以才铤而走险?果真如此,着实棘手得很。
钟瀛自始至终端坐不动,仅仅用余光瞥了眼,兴味索然道:“无输楼的规矩,来路不明的刀兵一律不收,这可是犯了天庭的大忌。说来足下能携剑进门,已是破例了。”
“也罢。不知钱塘君麾下左前锋,白垚的人头值多少?”
钟瀛恍然,又叹息道:“花好月圆夜,何必非要煞风景。再者今日黄黑二道皆忌见红,正所谓:上赶着不是买卖。足下如此固执,也是叫无输楼为难。”
“说道为难——”
白垚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坐下,抱臂笑了笑,环视四周,望着楼上故意道:“若是天庭知悉钱塘逆贼进了无输楼的门,又毫发无伤地走了,不知会不会为难?”
韦从风听他所言,竟是抱着必死的心思,想到他还未告知神器的下落,那么,应还有同伴。
但他摇了摇头:倘或之后要多带一人脱身,该用什么法子?
他如是猜测思忖着,对面的钟瀛已收敛了笑容,“无输楼与钱塘水府素来井河无犯,看在钱塘君的份上,对足下又是一片好意,足下为何定要喝罚酒?这里到底不是钱塘江,还请识时务。”
“呵呵。”
虚云翘起座椅的三足,留一椅足支地,自己仰面半斜,一前一后悠悠地晃荡着,又拣了枚李子剥皮,随后边嚼边道:“有道是主家面前不销赃,仔细自己的舌头被风闪了。”
钟瀛阴沉道:“人各有命,物亦如此,难道这些东西都是凭空从钱塘江里长出来的不成?”
他轻轻抖动广袖,意欲暗中下手,不料韦从风看出异样,先下手为强,挥手将虚云拔出的针向自己飞来,把衣袖牢牢钉在了桌上。
“正是这话。”
白垚盯着钟瀛,“能者得之。”
钟瀛疑惑地看着他,甚是不解,“钱塘水府上下都殁了,还有什么劳什子值得拿命来换?”
“主上的铠甲。”
白垚起身,恭敬道:“钱塘诸事已了,生无余愿,只想为主上立一个衣冠冢”
韦从风明白,他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虚云骤然停下,两眼放光地看着白垚。
韦从风甚是感慨,钟瀛默不作声,好似在看一个傻子。
一时间,四下落针可闻。
就在白垚走向赌桌时,楼上扔下一句话打破了寂静,”不必赌了,钟瀛,将钱塘君的铠甲请来,好生交与。”
”是。”
钟瀛得令后面无表情地走了,余下三人却吃了一惊。
”无功不受禄。”
白垚坚辞道,”行规亦如军规,这个人情,白某万万生受不起。”
”有人忠臣不事二主,有人择木而栖,行止由心,无可怨尤。我敬重你是条汉子,但我也不会做亏本买卖,这样如何,待你立完衣冠冢,再将头颅送与无输楼,大家都行个方便。”
”恕白某不惯和人交浅言深。”
楼上爽朗笑道:”那还不容易?你立个军令状与我便是。”
说话间,钟瀛亲自捧了钱塘君的铠甲来,金光闪烁,光明不可方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