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地上仙山洞府所用的银露绛霞膏,原来如今也流落在外了,真是衰败如斯。但贵宝号用来难为一个不曾去过的人,着实也没甚意思。阁下说,是与不是?”
虚云忽然出声,面容清醒地落下一子,“叫吃。”
沙漏落尽最后一粒金沙。
就在片刻前,他尚沉溺在青广山的幻象中,四周雾岚越发浓重,渐渐的,头顶出现一道万丈辉光,待他看清,竟发觉自己正置身于金云大殿前,而下面跪满了黑压压的弟子。
虚云忍不住踉跄地摔倒在地,眼中一片模糊。
此时,辉光中有道天诏飘然而落,刺目的丹砂字字写着敕封青广山,玉虹子、冠霞子、虚霖亦躬身相迎,苍青子则在最前面,身着掌教鹤氅,双手高举过头,虔诚地奉上供物,口中更是缓缓称颂天德。
随着韶乐玎珰,云霞间隐约有衣袂飘然。
可是,还来不及看清是何眉目,虚云顿时怒发冲冠,龇目欲裂地霍然起身,顾不得脑中痼疾发作,忍痛结印,燃起烈焰。
草木随之起火,黑烟滚滚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不知是谁厉声斥责道:“虚云,你好大胆子!此地也是你放肆的地方!掌门的灵位还在殿中,你有何面目见他老人家?!”
转眼间,弟子们都成了一具具枯骨,连山石都被熔成了汩汩铁水,虚云冷笑,白了天上一眼,“青广山不似无输楼,只有道士,没有鹰犬。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
空中传来一阵大笑,随着一道闪电打下,虚云回过神,耳边有说话之声,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原地。
“灵鹫侍者真是见多识广,可记得这局仙人指路?”
钟瀛胸有成竹地下了一着。
虚云脸色微变。
“虚云兄还没看出来?”
韦从风一字一句道:“擅琴棋,工草书,供桑蚕——”
虚云诧异道:“陶唐氏后裔?!”
楼上帐幕飘动,虚云抬头看了眼,又道:“不知这位是那一支?”
钟瀛拉下脸,手中的牌被他狠扣在桌上,深深地嵌在里面,只听他肃然起敬道:“帝裔岂能想问便问?”
“哈哈——”
看钟瀛说的一本正经,虚云不禁笑出声,因被伤势所扰,笑的忘情以致伏案喷出血来,仍是止不住,心道:三皇五帝如飞烟,从帝尧到如今,不知隔了多少帝王,支系又如此繁多,还自命什么帝裔?已然看了几分薄面才避讳未称唐尧,还嫌不足,蜗居此地作甚千秋大梦?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。
然而虚云见韦从风正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,转念一想他方才的话:倘或果真是陶唐氏的后人被封印在此地……
“钟瀛,不得无礼。”
那男子的身影映在帷幕间,“别惊动了它们。”
他话音刚落,墙角处,那面四凶影壁上的锁链丁零当啷地作响,像是极力在与壁中的东西较着劲。
虚云掰着手指,应景讥刺道:“帝鸿氏之不才子混沌、少皞氏之不才子穷奇、颛顼氏之不才子梼杌、缙云氏之不才子饕餮,想不到陶唐氏还有如此杰出的后人,恪守祖训将这为害九州的四凶擒获,也算不负令祖之命。”
钟瀛的脸色愈发难看,狠狠往赌桌拍下。
原本韦从风单手摞着牌九,此刻被钟瀛一震,纷纷散落,只留下了一对牌。
韦从风一面伸手掀开,一面道:“非惟四凶,尚有丹朱。”
桌上是对至尊宝。
《竹书纪年》有云:尧之末年,德衰,为舜所囚。舜囚尧,复偃丹朱,使不与父相见。
怪不得以帝裔自居了。
“真是失敬失敬。”
虚云笑道:“天庭也真是小气,不封个王侯也罢了,倒叫阁下纡尊降贵,做个小小的守岛之臣。”
钟瀛冷笑道:“灵鹫侍者当真如此想?”
“自然。”
虚云一面拈子观局,一面道:“韩非子说得好——舜逼尧,禹逼舜,汤放桀,武王伐纣,此四王者,人臣弑其君者也。”
钟瀛抚掌,“单凭这句话,日后阁下有何所求,无输楼必无二话。”
“钟瀛——”
楼上的男子唤了声,钟瀛起身,“两位且稍待片刻。”
说着,他便径自往楼上走去。
目送他走远,韦从风把玩着桌上的两颗骰子,淡淡道:“你的算盘打得太响了。”
虚云歪头,伸手按着经络,将体内的针一根根取出,随手插在一旁,“我怕他是个聋子。”
“天庭虽有过,但囚禁此人却并未做错。”
韦从风接着道:“若是他被放出,比四凶出世为害更甚。”
“韦兄,你说的我何尝不知?但你看天庭将他困在此地,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好事?这里的营生可比销魂窟要远远厉害的多。”
虚云嗤了声,“一个养虎为患,一个狼子野心,也是天作之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