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韦从风转头盯着自己,眼神不似寻常,红莲薄有嗔恼,心头亦似鹿撞,因四下有人,只得微颦柳眉,“你怎么总看我?莫非我脸上有花不成?”
“呵呵,芙蓉如面柳如眉,自然看不厌。”
熙熙攘攘的赌客中不知是谁说了句,韦从风惊觉,然而一时间竟寻不到开口者,处处悲喜迥异,却又仿佛千人一面。
忽然,韦从风注意到不远处有双手,一双负于背后,正转着串念珠的手。
这里有无数双手,或细白如玉戴满了宝戒,或皮粗肉厚尽是刀疤,或奇形怪状,或瘦骨如柴,无一在桌前下注,掷骰子,画押,抹骨牌,乃至操刀断腕抵债……
期间亦有持佛牌、财神、念珠者以求庇佑,但那只只手,若不是汗出如浆,便是踌躇不定,无有片刻停歇。
只有韦从风眼前这双手,修长而骨节分明,年岁似不大,丝毫无汗,一直不疾不徐地拨着珠子,仿佛它的主人正在闲庭信步一般。
且那串十八子念珠亦不算太罕见,虽是颗颗带虫的琥珀,便在凡世,只消花上千金也能寻到,然则细看包浆,应被盘了不少年头,庶可称为传世之物。
毕竟沧海桑田,天地间万事万物,无有贵于光阴者。
顺着这双手,是个身量中等的背影,衣着亦平常,混迹在人群中,随手下了一注,接着便站在牌局的最后,乍看之下毫不起眼。
“那人看着……似也不像是来赌钱的。”
红莲亦留心到了,但她凝视的却是那人手上的茧子,无意中凑近韦从风道:“还是个抚琴的方家。兴许就是方才……”
“难不成,还能方过你?”
韦从风心神晃了晃,不由笑着打趣,一面甚想见见此人的真容,可惜眼前一花,不断有人从前后左右冒出来,挡住了前面的视线,等他再定睛时,人已不见了。
罢了,有缘有心,自会再有相见之时。
“但愿是友非敌。”
韦从风在心中自言自语,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一锭紫金,左右看顾,寻思着上哪里脱手。
他正在张望,不意门口有人高声喝道:“龙宫来人了。”
“呸!”
席间有不少人无论输赢,俱是大大扫兴,对此甚为不满,重重拍案,恶狠狠地啐道:“又是龙宫哪位主儿耐不住跑了过来?十日里总有三四日要来,倒搅得旁人不得安生!”
其中火气大些的更将筹子金银泼洒了一地。
但他们口中虽骂个不停,还是在伙计的赔笑中起身离席。
“怎么说也是他们敖氏自家的地界,真是一点也不客气。怪不得当年敢抢八仙的法器,真是血浓于水,一脉传承。”
韦从风摇摇头,红莲正要说话,方才的声音又幽幽响起,“谁叫纨绔子人畜不分呢。”
“噗。”
红莲忍不住笑了声,韦从风循声而探,终究一无所获。
“走罢。横竖这无输楼不会跑。”
二人出来,一面寻地方住,红莲忽见巷尾一角眼熟的红衣闪过,想要告诉韦从风,韦从风已先笑了,看着前方,似是自言自语道:“瞎子射暗箭,有何惧之?”
红莲顿时心安,与韦从风寻了处驿站,看似狭小,可一进门,里面极是宽广,二人要了相邻的房舍,安顿之后,各自歇息不提。
天公不作美,子时夜雨潇潇,韦从风在房中,清楚听见红莲吹了半夜的笛,颇是忧愁,亦彻夜辗转难眠。
次日清早,韦从风打坐后出门,寻思着如何想法子取出红莲身上的金线,其次还要找到钱塘君的旧部,更要寻到那位堕天的仙人。
千头万绪尚无可解,恰红莲亦在落红满地的庭院中赏花。
晨曦下,人面花相映,显得她愈发伶仃可怜。韦从风想了想,与她一起到堂外,要了些吃食,想看看来往之人可有消息。
才坐下不久,红莲示意韦从风回头。
“两位春祺。”
一个仆从悄无声息地打外面上来,递给韦从风一个不小的锦盒,客气笑道:“我家主人说,无输楼在罗刹海市也算是大半个东道,二位初来乍到,昨夜走的仓促,今日备下一点薄礼,还请笑纳。”
此举似乎大逾常格,韦从风尚未推脱,那仆从双手登时一放,随即已疾走而返,没几步就化作一团雾气,飘散在空中。
韦从风只得接住。
红莲轻叩锦盒,歪着头道:“难道咱们看着像来打秋风的?”
“还真有些沉。”
韦从风捧着锦盒摇了摇,只听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“不看看你值几钱?”
韦从风听了这话只是笑笑,“财不可露白”。
二人回到房中,韦从风打开一看,恰与里面的一双眼四目相接——赫然是虚耗的项上人头!
那颈项的伤处是正面下手,且切口平滑如镜,而虚耗脸上神色如常,可见其死的何等猝然。
衬在底下的锦缎上,血迹还淋漓未干,可见才死不久。
这真可谓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韦从风不由吃了一惊:难怪无输楼敢以罗刹海市的东家自居,这么快就查出了虚耗和自己的过节也罢了,竟然还取其性命以示好。
不过稍许工夫,嗟咄立办。
“多了?还是少了?”
红莲本无多大兴致,只顾抱臂斜倚着,凝视门外一树树繁花,回首不经意间见韦从风神色略略有异,她一向心细如尘,自然走来引颈而探。
“是个核桃。”【黑话,指人头】
韦从风连忙匆匆合上锦盒。
“核桃?”
红莲于此道一知半解,甚是迷茫,韦从风叹了口气,“有人摘了咱们路上碰见的那根刺。”
“那这里面……”
红莲立刻明白“核桃”意指何物,脸色大变,心口如堵,韦从风正想着如何安抚她,红莲侧过身,闭上眼深深吸了两口气,过了好一会儿,方缓缓开口道:“话虽如此,可摘刺的剪子,不比刺厉害多了?何况这根刺断则断矣,但又回到咱们手里了。”
十指犹紧紧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