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莲伸手指了指较大的那处岛,冷不防有艘大船在一旁凭空现身,好似游魂,然而端的雕梁朱漆,金碧辉煌,灯火照彻其周身的水面,内里更是丝竹悠扬,人语喧哗。
有顷,这艘船停泊靠岸,一些人自船上下来登岛,还有些则仍然留在船上。
韦从风笑道:“早知如此,路上留心些,说不得也好借个光,岂不省力许多。”
“这等船你也敢坐,就不怕冤家路窄?”
红莲眼尖,扯了扯韦从风的衣袖。
韦从风顺势看去,顿时愣了下:原来靠窗的一间舱房内有个老者正在小酌,不是别人,正是张乙。看他谈笑风生,想来还有同行者,只是窗前有一副珠帘挡着,独独看见他而已。
“蓬莱海国两茫茫,这也算是他乡遇故人了。”
韦从风叹了口气,只能无奈何地笑了笑,这位的算计功夫真是让他韦某人甘拜下风,想自己一穷二白都能被其赚尽便宜,如今张宅的好赖还系在自己身上,也不知几时能甩脱。这跟头打他出道以来,也算是栽的屈指可数了。正所谓,前车之鉴后事之师,还是不打照面的好,免得又横生枝节多事端。
于是,韦从风便示意红莲避开那船绕远些走,一面调侃自己道:“少胡(狐)说,人家明明乃张氏大族,谁碰到了谁才姓冤。”
饶是红莲一路心郁难舒,此刻亦忍不住莞尔。
“这里上去罢。”
韦从风见北坡灯火悉数,草木葳蕤,看着不打眼,便与红莲一同登岛,他目力所及,未察觉精怪作祟,又远眺市集,取了颗赤豆大小的火齐宝珠,使了隐身法,往那里去了。
红莲在浓密的树丛中静等,仰望变幻不定的天色,依稀有不少针尖大小的星子在云间闪烁,只是光亮格外微弱,似乎是客星。也难怪,这样多的人聚集此地,难免有所感应。她曾听闻罗刹海市不啻于天上仙境,过往不知多少人一入其内,便终其一生都不愿再回人间,许是真有忘忧的神效。
惊涛裂岸,风过林间,枝叶呼啦作响,带来阵阵寒意,花叶甚至结起了雪白薄霜,树树摇曳好似魑魅魍魉张牙舞爪,更兼海中不知名的异兽时有吼叫,惊起一群海鸦,映衬着地上迷离耀眼的火光,当真令人毛骨悚然。
然而这一切在红莲看见三个路过的仙使之后,再也无关紧要。
“钱塘那厮死了都不安生,连累我们还要追剿余孽,真是晦气!这地方又不比别处,不能大展手脚,不是说有人见到一个穿红的花妖骑着龙驹,两个地方打听了不少,怎么就是没影?!”
“海市又没开,能躲到哪里?一人一处,我留在入口,看她往哪里逃!”
“奇了,区区一个小妖,上面为何这样着紧?”
“话多什么?难道留给后面的人立功不成?”
其中一人加重了语气,很有些呵斥的意思,其余二人便默不作声了。
听到此处,红莲柳眉倒竖,冷不防一只手掩住她的脸——原来韦从风已换了衣着回来,路上就见这三位,心知不妙,于是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,眼看走到这里,忙抢先拦下红莲。
眼看三个仙使愈走愈远,韦从风还是不敢松手,随即顿觉手上有几分异样,起初他还以为红莲悲怒交加,忿然落泪,但那温热却是来自他的掌心。
韦从风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下。
直到三个仙使消失的无影无踪,韦从风缓缓松手,红莲一动不动,明眸微红含泪,终死死忍住,未落于腮边,可唇角却是新带了几点朱砂。
往日,韦从风最怕她梨花带雨,但此刻,他只愿她大哭一场。
“我知你恨,也知你痛。”
红莲低头道:“我知你知。”
韦从风还想说什么,红莲接过韦从风寻来的衣衫,竟尚带温热,且沉甸甸的,原来里面还有个烧着金刚屑的手炉,无烟无气,长热不衰。
“你现**弱的很,鲛绡虽好,总带着寒气,快换上,别着了风寒。”
韦从风说着走了远些,背过身,凝视着自己手掌中的血迹,紧紧攥起拳。
红莲走了两步,回望韦从风瘦竹劲松一般的背影,痴立良久。
过了会儿,身后传来窸窣声,韦从风转头,红莲一袭布衣荆钗,然而大有风露清愁之态,真乃切切的出水芙蓉。
“我还找了一些吃的,你吃些果腹。”
韦从风回神,往衣袖中摸出菱角、莲蓬,芡实等水生的素果,红莲将其一一剥好,正想递给他,明月从云间洒下清辉,海面传来不小的动静,消失的海市城门复又现身,且比方才更为醒目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
韦从风望着海面,“先甩脱那几个累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