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尚未变,二人遂并肩而坐,一同望着渺渺海潮不言不语。
韦从风布此阵法极耗心力,更何况是在浩瀚汪洋之上,耳中不由嗡嗡作响,眼前的景物颇有些模糊,心下担忧如此一来,伤势复原便又要多一段时日。
他一面想,一面急急打坐。
红莲留意看了眼韦从风的面色,如何不知他的伤势,于是悄然将那支笛子取出吹了起来,以五音入五行,助韦从风吐纳调息,虽不敢说神效,但对他凝神守元终是有些成效。
随着心神渐渐合一,韦从风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顺着潮水起起伏伏,有如将潮水引入自己体内一般,与血脉相融,消淤除滞,因而吐纳大为顺畅。他心中一喜,若一直能效行此法,伤势不多时就会有起色。
一旁的红莲吹笛吹得心肺隐痛,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停下。
然而金乌在空中露脸,风向说变就变。
与此同时,龙驹像是感应到什么,浮上水抬头看了看,直望了韦从风半晌,等他睁开眼,这才重新没入水中。
“起南风了。”
韦从风注视着灿灿日头,起身道:“没了龙驹,更要快些动身。等你再……”
红莲打断他,“不必等,我一路脚不沾地,眼前不过就差最后一段,哪里就娇弱至此了。”
早该清楚她的性子。罢了,早些到海市,也好早些想法子将那东西取出来。
韦从风伸手隐去地上的符文,与红莲动身前往。
烈日当空,海天一色,二人在海面上行了段路,遥遥望见前面有稀疏的过客,韦从风笑道:“这罗刹海市当真名不虚传,只怕那些仙山也没这般引人入胜。”
红莲举袖擦了擦被汗水沾湿的鬓角,接口道:“旁人不知,不过主上为了给夫人添置些妆奁,也要年年往那里去。毕竟凡世之物难入眼,况且海市的鸾胶最好,修补器乐甚妙。我曾跟着去了一回,只是留在了外面,等取到了鸾胶就修补夫人的琴……”
可惜,昔年乐事今日泪。
果然,红莲说着说着,愈发小声,最终化作一声轻柔的叹息,淹没在滚滚浪涛中。
说者无心,闻者有意。韦从风听她说起器乐,不由勾起一桩心事:那支作为信物的骨笛被留在了张宅,便是到了海市,人生地不熟,还不知要如何才能找到那位劫后余生的仙家?
“要变天了。”
随着风势越加猛烈,韦从风回过神,警觉地看着天上飘动的云彩越积越浓,一点一点变作了铅色,心中不惧,反而大为畅快。
“好在不像雨云。再者——”
红莲匀了匀气,指着前方道:“就快到了。”
大约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,天穹猛地一暗,昏沉如暮,两座岛一大一小,映入韦从风眼帘。
不止如此,越过这两座岛,在前头朦胧的海气里,似乎出现了一道高耸入云的城门,虽隐隐约约,却让人感觉其坚不可摧。
昏暗中,只听有人喊道:“鬼王潮虽至,也不知这海市几时开?!”
无人作回应。
海气弥漫,烟波万顷,转眼间,海面猛然翻起山岳似的巨浪,原来是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鲸鲵冲破碧波,正在追赶一只硕大的蒲牢,蒲牢身上带着血迹,往远处急驰遁走,看样子已是险象环生。
众人见状,不啻于蜂虿作于怀袖,纷纷匆忙躲避这无妄之灾,直至鲸鲵亦不见,海上渐渐风平浪静,正要庆幸,可原本看似巍峨的城门倏地不见了。
此非吉兆。
虽大有灵气,终是凶险之地。
韦从风俯视着脚下丝丝缕缕的血迹,皱眉不语,红莲轻声道:“听主上说起过,平日里无论晴雨昼夜,丝毫见不着罗刹海市的半点影子,由此可见,眼下八字已有了一撇。至于这海市的东家——金鳌岛、碧游宫……那才当真没几人见过庐山真面目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韦从风抬起头环视四周,恰望见二岛上依次亮起了煌煌灯火,他再仔细端详,就见一弯夜虹忽然架在大岛与小岛之间,其上往来接踵,可见二岛必定人烟阜盛。他想了想,不由道:“若是没福进去的,或许就是留在那里等着。”
“自然。”
红莲去过一回,故而知道些内情,一五一十道:“有些主顾不愿见人,又想要里面的东西,于是就得托人进去,自己在外头等着;有些做的是无本买卖,候的就是时乖运舛的短命鬼;还有些是寻仇的,得了信知道仇家要来,留在外面守株待兔。”
韦从风点了点头,“照此说来,这里面的水可比东海深多了。”
他说着,问身后的红莲,“你上回来时,在哪一座岛停驻?咱们二人如今的样子一看便不是善类,回头被人瞧见,别说是有事在身,有求于人,被人家避而远之就算上上签了。当务之急,还是先找个地方收拾一下。我也正有些消息要打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