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听得懂。”
红莲在手中呵了口气,笑了笑,又道:“也听得进。”
韦从风只是看着她,“然则求死易,求生难。”
“此话谬矣。”
韦从风正想问谬在何处,一阵大风吹来,吹得乱花迷眼,花枝上转瞬又开出朵朵,仿佛无穷无尽。
红莲伸手挽发,瞥了眼韦从风,歪着头道:“是求死易,苟且难。”
昔日她居于水府娇生惯养,惟有明月笙歌,诗酒逍遥。可今后,想必却只有血雨腥风为伴,先时离去的那些女子虽会颠沛流离,至少不会时刻有性命之忧。
韦从风心中叹息,伸手拨去红莲青丝间的花瓣,指尖相触,他只觉她指尖甚凉,凉的好似剩下零星的颇梨宝珠。
然而下一刻,红莲轻轻摘下那些头面,托在掌中,一一交予韦从风,韦从风看着那些耀如星子的钗环,立刻会意——海市是何等地方,进去了自然少不得打点。
“这里有古怪。”
红莲无意间望见那些花树,韦从风一早察觉,思索道:“游魂无非是执念。既然他都说了不能多于三日,看来是不乐于见生人的。”
但当他扫过脚下,看着地上的树影时,忽然沉默不语。
原来树影从方才日出到现在,竟一直都没变过。
“承启转合,万物枯荣方为正解,岂有月长圆,花常开的道理?”
红莲还未说完,韦从风忽然问道:“红莲,你来了多久?”
红莲蹙眉,想要回答,却不知该如何说。
“一念须臾,一年万古……”
韦从风喃喃自语,悚然一惊。
红莲看着韦从风,不解道:“钱塘君曾养过几个清客,时也说说释道儒,权且解闷。我在旁听得几句,还算入耳。你几时也看起佛经,参起禅了?”
韦从风环视四周,缤纷落英在此刻触目惊心,“咱们入局了。”
“你说入局,只怕人家还反说是咱们着了相。就是不知,到底是你这外道的一念,还是我这野狐禅的一念?灵悟不至,勘破不得。”
红莲并无担忧之色,走到溪水边,然而水中却倒映出那居士的影子来,颔首道:“善哉善哉。正所谓:一念散于无量劫;无量劫摄于一念。三世所有一切劫——过去世一切劫,在在世一切劫,未来世一切劫,所有世一切劫,都在一念之中。如能转境,则同如来。”
“妙高禅师乃龙象,有韦陀护法,旁人岂可相较?”【上述一段话出自《影尘回忆录》中高妙禅师的典故】
居士摇头道:“众生平等,人人皆可成佛。”
韦从风见红莲自言自语,还以为她入了魔障,不由走上前,然而只在水中看见红莲的倒影,就连他自己的倒影也无。
红莲合什而拜,“求居士点化。”
“业障自生自消,谈何点化?我效达摩祖师,在此潜心修禅,肉身殁了,白骨腐朽,而生魂仍在,佛法高深至此,可叹世人眼亮心盲。你们与我有缘,更有佛缘,万万不可再恋栈苦海”
这话听得红莲心惊胆战:阿弥陀佛,此人哪里是在参禅悟道,分明是入了魔,贪嗔痴一样不少。
她和韦从风,原来是着了这位的相。
“红莲!”
韦从风忍不住叫了声,可红莲一动不动,他心念如电,立刻捡起石子往水面投去,“若说不可因一时风月昧万古长空,不知是否该因万古长空昧一时风月?!”
涟漪阵阵,落花飘在水上便消弭于无形。
等涟漪散去之后,韦从风亦看见了居士。
“好,果然也有慧根。”
居士甚是心满意足。
红莲稳住心神,向韦从风使了个眼色,“既然居士效法达摩祖师,那我且有一问,还请不吝赐教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达摩面壁,背向何处?”
居士蘧然变色。
“背向何处?背向何处!”
居士被红莲的这一句问住,生生睁大了眼,神色满是苦痛疯癫,口中断断续续地背着一本本佛经,身影时正时倒,四周所有的花树瞬间枯死。
那道清澈奔流的溪水也变得平静无波,好似一面镜子,无数看似真切的幻象在其上生生灭灭,善恶美丑,瞬息万变:天女散花,恶鬼地狱,香象渡河,佛光普照……
“他魔怔了。”
韦从风见景象为之一变,立刻拉着红莲往后退,一面想着出路。
无意间,他眼角瞥到一个骷髅,再一看,原来不断有白骨从泥土中冒出,还能看出死前正竭力往前爬。
韦从风心中不由疑惑:莫非所谓的佛缘都是诳人的?早不知有多少人路经此地,却硬是被这居士留下“参禅”,最终到死都走不出去?
红莲目睹此番白骨累累的惨状,脚下微微一踌躇,这岂不远远比钱塘江那日要骇人的多。
韦从风有所察觉,红莲深吸一口气,“相由心生,我不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地下竟传出了动静,一只只或血肉模糊,或如枯柴的鬼爪从泥土中伸出。
刹那间,如许恶鬼涌至地面,人头攒动,双双空洞的眼皆望向这二人。
“背向何处……背向何处……”
水中已然不见了居士的身影,可他的声音却无处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