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钱塘祠不远,临安的百姓们还在祭祀,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猝不及防,紧接着,固若金汤的堤岸骤然溃决,滚滚江水倾泻而出,仿佛是头张牙舞爪的猛兽,正往岸边凶猛袭来,不少尺来长的大鱼不时从水中跃起,岸上几棵颇有年岁的古树在水势下不堪一击,转眼就被吞没,又在水面浮沉隐现。
片刻后,所有人回过神,惊叫着四散逃离。
然而祸不单行,高处的钱塘祠塌陷崩落,纷纷掉下砖石瓦砾,火势更是飞快蔓延,两个年迈的乡绅上气不接下气地仓惶路过,头顶上沉甸甸的楠木金字匾额忽然落下,正中二人,火舌沿着香油舔过他们,爬向四面八方。
此情此景,切切可谓水深火热矣。
钱塘君有所感应,不由勃然大怒,仰天吼道:“世间何曾负于天庭?临安又何曾负于天庭?!”
“住口!”
天上传来威严的声音,“他们瞎眼拜错了山头,可不就是活该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江底的水牢中,尖啸声直达云霄,似哭还笑,“难怪我等身陷囹圄——”
金甲仙冷眼相看,“很快就轮到这群孽畜了。”
东方朔的心思尽数放在纪维容身上,见天兵虽犹豫,终究越发向她逼近,想了想,对钱塘君喊话道:“堂堂大丈夫,自当快意生死,莫非还要靠发妻相佑?”
“岂有此理!”
纪维容傲然昂首,漫天晦风暗雨,独她好似清辉皓月,于黑云浊水中容光氤氲,并掷地有声道:“我既为钱塘夫人,同是身受血食香火,理应护一方周全!诸君亦享世人供奉,不知却为何倒行逆施,戕害众生?之后又如何向地府交待这芸芸冤魂?”
“呵呵,不愧是昆仑的人。”
金甲仙拿眼觑着东方朔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在阵中厮杀的韦从风也听闻了岸边的动静,他未料到天庭竟会出此下策,甚为焦灼,心神因而不稳,那些水轰然外流,阵法由此涣散。
手中的利剑早换了两把,此刻第三把上又布满了缺口,眼前的天兵已所剩无几。
红莲停下琵琶,葱指不住颤动,只听她对韦从风道:“你且去,不必理会我!”
“浑忘了我的话不成?”
钱塘君掉头向岸边飞驰,与韦从风擦肩而过,“眼下还无需你逞匹夫之勇。”
剩下的坐骑尚存三匹,两匹并肩,和一众水族紧跟其后。
留下最后一匹,悲鸣着死活拦在韦从风面前。
岸边还有一些百姓逃跑不及,被困在高地,水势越发汹涌,眼看就要葬身鱼腹,忽然目睹一物从水中冒出,似马非马,虽浑身是伤,一股气势却极为慑人。
钱塘君回头,看了一眼正在水中以身堵坝的部下,猛地睁大了眼——水底突然窜出一群手持法器的天兵天将,竟自背后向他们袭去。
赤血染红了江水。
“钱塘君见谅,我等奉命,不得已为之。”
一人手持画戟朝他贯心而入,眼中满是钦佩。
钱塘君长啸一声,众人只见一阵滔天巨浪起自岸边,往江中而去。
江面大震。
天网被破,势如破竹的鬼王潮再难被遏制,天边好似凭空起了巨峰,两厢相击,便是天兵也难以承受,一时间江面大乱。
潮水席卷,天地仿佛都已颠倒,混乱中,韦从风紧紧拽着红莲,一旁的龙驹化形,将二人一同裹住,便直往东海游去,隐没在滚滚江水里。
韦从风苦战多时,不愿弃下钱塘君,无奈自己此刻挣脱不得,忍不住冲它喊道:“你家主人有难!”
然而龙驹恍若未闻,红莲耗尽心力,又哀戚过甚,再难勉力支撑,靠着韦从风,一时昏厥了过去,不省人事。
“废物!”
金甲仙望着江水,暴跳如雷,“连一点潮水都拦不住——”
“东西必定早没了。”
东方朔不惊不乍,一脸安之若素的神色,宽慰道:“稍安勿躁。留他一口气在,不愁没有神器的下落。”
金甲仙斜了东方朔一眼,“莫非,你撬得开他的嘴?”
“我能有什么本事?”
东方朔眼见纪维容还在江上,只不过她见时移势易,便以大局为重,开始改弦易辙,不再对付天兵,转而竭力令潮水往后退去。东方朔见状笑道:“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,这还得托赖当年天庭成全的好姻缘。”
哪怕旁的不提,单凭纪维容退潮这一点,也是将功折罪之举。
原来这厮绕了个大圈,还是想说情!
金甲仙醒悟过来,铁青着脸道:“东方先生真是好算计!”
“哪里。”
东方朔摇了摇手中的羽扇,“是阁下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东方何敢居功?”
他凑近了金甲仙,掩扇轻声道:“虽说贼首要擒,神器要收,一鼓作气固然好,不过依我浅见,若是阁下毕其功于一役,怕是日后再有甚差事,天庭爱惜阁下这把牛刀,到时英雄无用武之地,岂不是闷得慌?”
金甲仙想了想,面露笑意道:“先生说的是。”
说着,他一挥手,向手下叮嘱道:“传令,暂且勿叫那贼子魂飞魄散。”
一人得令之后,流星似的划向岸边。
东方朔暗地松了口气,“阁下杀伐果决,东方佩服。”
“先生谬赞了。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此乃分内之事。”
金甲仙正皮笑肉不笑地推辞,江面来人回禀道:“潮水甚猛,冲散不少贼人!请将军示下,让我等前往剿灭流寇!”
“罢了,还是人命要紧,何况擒贼先擒王,左右枭首已是囊中之物,穷寇莫追,日后且叫各方土地仔细着就是。再者,说不得他们忠心事主,贼心不死,还会回来自投罗网。”
东方朔微微一笑。
金甲仙望了望岸边,大喝一声,“鸣金收兵!”
霹雳闪电乍停,疾风骤雨也在顷刻大为消减,天光渐渐透出晶明之色。
纪维容见此,心中升起不祥之感,立刻望向云端,神色满是悲愤哀恨,但东方朔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,抬手微指示意。
还有一线生机!纪维容会意,眼含感激,当即就往岸边飞去。
岸边,钱塘君虽遍体鳞伤,部下尽数阵亡,他却仍牢牢守在堤坝前,可谓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潮水因此势头大减,且多被他引向钱塘祠,故而未曾一发不可收拾。
眼看风雨大减,钱塘君眼中的天地越发模糊黯淡,就在此时,他见纪维容往这里而来,精神随之一振,笑着轻声唤道:“维容。”
纪维容驻足,目睹他如此形容,不禁潸然泪下。
“我求仁得仁,死得其所。”
钱塘君凝视着爱妻,“你平安无事便好。”
纪维容哽咽道:“你清楚天庭为何留你性命……”
钱塘君心中了然,悄声道:“所以只得你来成全为夫。”
纪维容沉默片刻后,慢慢抬头,对钱塘君耳语,一字一句一堕泪,“博得美人心肯死,项王此处是英雄——不羡嫦娥奔皓月,偏随竖子傲长空。”
“不可!”
东方朔忽然见纪维容手中正握着她自己的元丹,大惊失色,想要制止,为时已晚。
倏地,一阵强光闪过,直冲霄汉,令所有人睁不开眼。
阴霾须臾便消散殆尽。
如血的残阳下,只剩这对夫妇的遗骸,血化碧,骨如玉。
《临安县志》载:钱塘有怪,兴风作浪经年,信者颇众。终被天雷所殛,供奉之祠亦为天火焚毁,信者乃身着白衣,同往江边祭拜,名曰哭钱塘,父母官皆以妖人之罪入狱,妖邪遂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