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青龙和两条白龙往江上俯冲,与蛟、螭缠斗在一起,搅动出泼天巨浪,剩下一条五爪金龙,静静地打量着悍勇非常的钱塘君,蜷紧的龙爪渐渐舒展,龙尾也慢慢摆动起来。
金甲仙冷着脸对它道:“见了老冤家,还这样沉得住气?”
“呼——”
金龙喷出一口龙息,正要伸展,满身龙鳞突然齐齐张开,一双眼睁得老大,探头引颈,竭力往下探寻着什么。
酣斗的四条龙原本占了上风,此刻也猛地跌落水下,几条螭龙立刻缠了过去,欲将其绞杀,水中生出了巨大的漩涡,将不少天兵天将卷入。
金甲仙侧耳细听,大为惊诧,“荒唐!哪里来的大鹏?”
惊涛骇浪中,红莲亭亭出水,她立于其中,素手正执常年随身的横笛,吹出的不是天籁纶音,正是大鹏的鸣唳,双方的鲜血不时飞溅到她身上,诡谲凄艳。
大鹏好食龙,难怪群龙会如此畏惧失常。
然而这等神物之声令寻常的白玉笛受不住,玉笛陡然裂开数道细缝。
“小妖受死!”
天兵见红莲不过区区弱质,恶狠狠地提刀劈来,红莲身畔嗖地窜出一条应蟒,口含玄铁琵琶,长尾扫过,将红莲带到一旁。
红莲停下吹奏,仍将玉笛收好,接过琵琶,望着眼前的金戈铁马,轻倚琵琶曲颈,开始按弦弹拨。
就在此时,临海处像有万马奔腾,盖过了厮杀。
鬼王潮已至。
势如破竹的潮水好似洪荒猛兽往这里疾驰,饕餮一般吞尽众人眼前的天地。
金甲仙怒对众将道:“你们愣着作甚?!天网何在,拦住潮水,谁都别想跑!”
但是江面却起了异样,接连无端生出了一个个漩涡,于水族而言并无碍,可天上的兵卒虽由天河调遣而来,未免失了地利。
钱塘君战兴正起,斩下两个人头,蓦地瞥见红莲,摇了摇头,“韦从风在哪里?这丫头是在自寻死路,去给我按住她。”
“螳臂当车。便是持国天王本尊在此,也要好好掂量掂量,遑论是一个小妖!”
天上亦发现了红莲。
琵琶淙淙,弹得不是名曲,絮絮沉沉一如天上的低雷,这不是红莲素来爱用的逻逤檀木象牙琵琶,弦亦非渌水蚕丝,分明利可割喉,指尖胭脂血顺着铁弦流淌,未着色的指甲好似涂染了暗朱的蔻丹。
“拿来。”
金甲仙张开宝弓,对准了江上的那点朱砂。
一支箭破风射向红莲,穿过层层大浪,不减威力准头,就在离红莲还差半臂的地方,却被一只手生生握住,又一折为二。
浪尽后,韦从风出现在江面上,挡在红莲身前。
“此人是谁?不像是水府出来的。”
金甲仙召出值日星君,要他指认,值日星君上前附耳道: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哼,原来是那个妖道!”
金甲仙甚是不屑,“今日也是他逞威风的时候?左右保他的人也不在天庭了,便是在,做了反贼的同党,不必顾忌。”
大鹏的鸣叫既不见了,金龙便回过神,直往钱塘君扑去。
“你为何出水?!”
红莲手中一停,盯着韦从风甚是心急,恰有将士一路杀来,喝道:“主上有令,要你们二人速离此地!”
“白日做梦!”
金甲仙又射出两箭,韦从风扬手,水中起了浪涛,待那箭支入水,江水瞬间凝结成冰。
“以为天网便能拦得住?”
钱塘君见潮水放缓,不禁冷笑出声,转而望着和自己缠斗的金龙,叹气道:“也是可怜。”
金龙瞪着他,“你可后悔有今日?”
钱塘君身上挨了一刀,快意笑道:“大丈夫行事有何悔?若有来世,必当再履今生!”
“来世?!今日就叫你钱塘水府全都魂飞魄散!”
金甲仙怒不可遏,“取射日弓来!”
“慢。”
东方朔忽然出现。
金甲仙颇有些意外,“昆仑诸位还未起行?”心下只疑他们是来争功的。
“元君说,有一物落下了,请诸位务必留意。”
东方朔指了指红莲,手在虚空画了个圈,金甲仙从望去,只见红莲手腕上有圈金光。
“那是……”
东方朔点点头,正是煮海神器的金线。
金甲仙一喜,“既是如此,这妖孽死了岂非一举二得?”
世间哪里去寻这样的傻子?真是天上有地下无。东方朔心中轻慢鄙夷之至,面上客气地笑道:“天庭既好生,也惜物,世间必无无用之材,毁了未免可惜,他日还不知要耗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做得。”
言下之意,他日若水族不服,复要煮海,又能去哪里寻?
金甲仙恍然,惊出一身冷汗,而一顶轿撵正慢慢由人后被抬到前面,他连忙走上去,恭敬道:“仙君有何吩咐?”
轿撵停在云气中,里面的人掀起帘子一角,“知道天庭当初为何让他掌印钱塘?”
“自是深恩。”
“便不是他,也轮不到你!收起你的糊涂心思,上面要你做甚,你便做!射日弓还轮不到你来用!”
“可是——”
金甲仙看着下面,“他们负隅顽抗,还要费些功夫,那潮水……”
“呵呵,这不是都化形了么?”
果然,钱塘君打斗良久,终于露出了原形,将那条金龙死死咬住,金龙的颈项动弹不得,一条龙尾死命搅动江水,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溅,龙鳞片片飞出,有顷终于不再挣扎。
“毁堤。”
“仙君说什么?”金甲仙楞了一下。
“毁堤!”
轿撵中又说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金甲仙醒悟过来,“仙君真乃妙计!”
看着金甲仙远去,轿撵中的人嗤了声,“蠢然一物!”
他一面说,一面捋起广袖,左手指尖已然枯朽,片刻后,又将手藏好,放下帘子,往云深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