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说得诚恳之极,又通情理,韦从风很想应承,然而头颅仿佛有千钧重,无论如何也低不下来。
钱塘君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沉默片刻后,钱塘君忧心忡忡道:“上古凶神出世的传言,并非虚妄,月余前,不周山异象已现。”
韦从风心头一震,“可知是哪个?”
钱塘君摇摇头,“你道东岳大帝为何不在地府?只因他带了谛听,上天下海四处巡查,踏遍它们的化身之处及曾经出没的地方,却始终徒劳无功。世间哪会真有无所不知的神通?”
如此说来,天庭对神器更是志在必得,不容有失。
“我与你说这些,你可明白我是何用意?”
钱塘君加重了手上的力气,“自我戍守钱塘江以来,除了此前那条不开眼的长虫,还未曾出过什么大事,只因我身后是一城生灵,故而从未敢松懈一日。然而,今后你肩上的担子要远胜于我,倘或你留在这里陪我等死,未免太过怯懦。我既不差你一个陪葬,也不屑这样人物的陪葬。”
说话间,一阵急似一阵的晃动袭来,韦从风的心绪也正如潮水汹涌起伏,钱塘君不作勉强,转过身道:“催潮还有几日,是走是留,并不在天意。”
韦从风直如骨鲠在喉,心绪纷乱,也正欲找个清静之处细想。
“主上。”
又一个仆从来报,“天庭又遣一人前来。”
只一人?韦从风若有所思。
“要打便打,几次三番来人劝降有甚意思?”
钱塘君不耐烦地撇过头,“凭他来的是谁,不见。”
然而仆从才走没多久,有声音带着笑意远远传来,“我又不是专程来见你的,忒自作多情。”
韦从风记得,是东方朔。
钱塘君脸色微变,对韦从风挥了挥手,示意他往后走远了避一避。
韦从风会意,径自朝一旁的小径去了。
片刻后,东方朔来到钱塘君面前,拱手道:“久违了。”
钱塘君冷笑,“天庭可是黔驴技穷,才会让你来撞南墙?”
东方朔也笑了笑,“天大的误会。我是来寻维容叙旧的,你与天庭的梁子,我一昆仑小吏哪里管得了?无论怎么说,当初我也是送亲使,不曾讨过你一杯水酒,难道今日连立锥之地都没了不成?”
他言语虽和气,然而却是眼观六路,一眼扫到了宝瓶中的花,啧啧赞叹:“树挪死,人挪活。这花能在此地开的如此鲜妍实属不易,非爱花惜花之人不可为。只是人力有限,花色终究淡了些,骨朵也少,未免太过冷清。改日待我寻了昆仑的土送来,少虽少,总聊胜于无。对了,今日空手而来,只有这个——”
东方朔从衣袖中抽出一枝昆仑的重瓣碧桃,开的正当时,“千里送鸿毛,还望不弃。”
钱塘君眼中一闪:今非昔比,若无王母应允,东方朔再不敢造次。
二人相视半晌,钱塘君道:“来人,带东方先生去见夫人。”
明珠宝灯在水中闪烁,好似璀璨银河,韦从风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里,满腹心事,步履沉沉,走在清寂的水府中,就好似一个游魂,直到耳边传来丝竹声,举目四望,才发现自己到了后殿附近。
那样熟悉的曲子,不作第二人想。
韦从风循声而往,刚走到一处院落,就望见红莲,红莲本就在张望,不由停下手,刚起身要出来,恰闻远处有人隐隐出声,“夫人说宿妆未理,不宜会客,还请东方先生见谅。”
“嘘——”
红莲向韦从风比了个手势,将他拉进假山洞中。
山洞颇是曲折,二人走了几步,红莲示意韦从风停下,取出一面菱花小镜,对着一处隙缝,将外面的动静映在其上。
韦从风满眼只见琼玉作窗,水晶为帘,好一派剔透世界,一个晃神,几乎要疑心身在广寒了。
想必,这里就是钱塘夫人的起居之所。
东方朔站在庭院中,望着紧闭的大门,也不上前,负手笑道:“维容,记得在昆仑,那日我奉命来劝你,你亦是让我吃了闭门羹。物是人非,如今我是来接你回去的,阿母有话,神骏日行八万里,不出半日便能返家。”
许久,门内传出一声女子的幽幽叹息,“姊妹们可好?”
东方朔静静道:“甚念之。”
“他知我不愿走,所以让你来劝我,是与不是?毕竟昆仑来的飙车羽轮,总比钱塘过去的车驾体面些。”
东方朔不假思索,微笑道:“在公军心不稳,在私于心不忍,此乃人之常情。你若果真为钱塘君着想,也当随我回去,兴许在阿母面前替他求一求,或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。”
“我既未能按天庭旨意令他一心效忠,回去又有何颜面开口?”
听到此处,韦从风心中猛地跳了下,红莲尚不知钱塘君为何得罪了天庭,不免有些疑惑。
东方朔又道:“天庭素来宽厚,倘或想将功折罪,总是天无绝人之路。说起来,钱塘君这许多年来的功劳苦劳也不小,上面也一向是念旧的。”
“念旧?只怕是记仇罢。”
韦从风心中如是想,就是不知里面那位如何作答。
然而里面鸦雀无声。
直到红莲站的腿酸,差些一个趔趄,手上也不稳,韦从风在镜子落地前接下,就听见一句话道:“我回昆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