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君冷眼看着红莲起身下跪,慢慢斟着酒。
“主上容禀。”
红莲低头,从容道:“是红莲受赠在先,自当回礼。金玉等身外之物太过俗伧,恐玷辱了水府威名,故以汐华散相赠。”
钱塘君笑了笑,“那你所受之物,必定也不同凡响了。”
“主上见谅,红莲已自作主张将它带来。”
钱塘君闻言瞥了眼一旁的琴,“这分明是水府之物。”
红莲轻摇螓首,一双妙目的砾闪烁,满是藏不住的欢喜,“岳山【琴额用以架弦的横木】是旧物,千年云桐得来不易,但琴弦却是新的。此乃——瑶池藕抽丝所制。”
“藕丝琴?!”
钱塘君挑眉,对韦从风戏谑道:“原来是真人不露相,旁人上天摘桃,你却是上天掘藕。”
他又对红莲道:“你本事也不小,我虽未亲眼见过,但也知所耗非常,如何能将这劳什子带进水府?”
韦从风在红莲和那张琴之间来回巡睃,满腔话语无从说起:眼前人根基说深不深,但凭着悟性,若借着瑶池本家老祖的灵气,精进易如反掌。可他始料未及,她却是将藕簪养了起来,抽丝制弦……真不知是该说她天真痴顽,暴敛天物,还是该说人遂其愿,物得其所?
手中倾倒的酒慢慢从酒盏中溢出,在桌上四处流淌。
钱塘君见状咳嗽一声,待红莲如实作答,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道:“且算你礼尚往来,但擅自将汐华散赠予外人,也是一桩罪名。今日赠他,明日赠谁?”
韦从风起身,“既然如此,韦某才是始作俑者。”
仓惶间,他咬破了舌头,咸苦更甚当日汐华散入口。
“来者是客,况且不知者不罪。”
钱塘君对韦从风莞尔道:“水府管束不力,见笑了。”
红莲坦然道:“红莲愿受惩处。但所赠的汐华散是水府各人份例,不曾盗取,更无人相助。眼下水府正是用人之际,主上勿因我一人而着恼生疑。”
钱塘君嗤了声,“若你存了这样的心思,坟头都起了。罢了,念你往日也算尽心,这就逐你出水府。出去后,切记不准打着我的名头。”
韦从风明白了钱塘君的用意,然而红莲却决然道:“请主上收回酒后成命。”
钱塘君颇为费解地看着红莲半晌,也不知到底是谁糊涂。
随即,他斜乜了韦从风一眼,持杯慢啜,“这倒是奇了,往日一心低头吹拉弹唱谱新曲,从没在我面前掐尖要强争着露脸,如今大祸临头,那些个正经姬妾都风流云散,怎的你赶也赶不走,莫非你看上了我不成?”
这话唬的红莲的面容失了血色,急得一阵阵发白,“主上天人,岂是——”
“天什么人?休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。”
钱塘君不悦地打断她,“有话便说。”一面手指轻轻点叩桌案,眼带威仪地盯着韦从风,示意他慎言。
红莲匀了气息,慢慢抬起头,“昔年修炼微有小成,蒙夫人高义收留,这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,又如何能在紧要关头忘恩负义?”
虽明知红莲的心性,一俟听她娓娓而道,韦从风仍甚是感慨。
“如此情义,倒也难得。可见维容当年没看错人。起来说话。”
钱塘君一愣,之后笑了笑,“但你留在此地也无助益,届时刀剑无眼,你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几回,反添累赘。”
“红莲曾得持国天王传人指点一二……”
就在此时,有仆从前来,站在门洞外躬身道:“主上,夫人正在寻红莲。”
钱塘君忽然发问,“车驾可曾备好?”
“回主上,随时可启程。”
“好。”
钱塘君沉默有顷,转着手中的酒盏,缓缓开口,“择个近期的吉日,越快越好。路上好生服侍夫人。”
接着,他对红莲道:“去罢,你与维容主仆一场,临别再尽尽心。”
红莲欲言又止,飞快望了韦从风一眼,便匆匆离去了。
钱塘君持盏走到琴案旁,看着那张琴道:“牛不喝水强按头,有些事,外人当真使不上力。”
韦从风将视线从门洞外收回,脱口而出,“心性使然,金刚不坏。”
钱塘君被呛了一下,揉着眉心摇头发笑。
“轰隆。”
又是一阵摇晃过后,钱塘君看着韦从风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说正事。眼下有两条路在你眼前,有难有易,你自己挑。”
韦从风扬眉,“砒霜熊掌皆在各人,钱塘君若不道明,韦某万万不敢应承。”
钱塘君反问道:“我曾给你的那张帖子可在?”
“罗刹海市的请柬?不敢遗落。”
钱塘君点头,“待鬼王潮来,我送你去。”
韦从风有些惊诧,钱塘君眼中泛起波澜,“你我都清楚东君究竟为何而死。据我所知,他所保的人还在世上,我是走不了了,你去看一眼罢。兴许,这是最后一点指望了。”
蓦地,韦从风忆起东君临终托付,要自己对天庭手下留情,再想想他的下场,心中万分纠结。
“鬼王潮尚有月余,若是天庭……”
眼看钱塘君就要步其后尘,韦从风道:“韦某绝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这便无需你费心了。”
钱塘君徐徐道:“我自会催潮。”
“砰!”
韦从风手中的杯盏登时碎裂。
昔年泾河龙王因与袁守诚赌气擅改降雨点数时辰,不过失之分毫,终被斩首。遑论今日,钱塘君竟要这能与中秋大潮并肩的鬼王潮提前而来?!
“动手的又不是你,慌甚?”
钱塘君破颜而笑,“债多不愁,加个名目,天庭也好名正言顺地前来捉拿擅动川岳的‘逆贼’。左右也不知他们在上面怎地算计我。总也不好开诚布公地说这祖宗在我这里惹人眼馋惦记,真替他们急得慌。”
他灌了口酒,又道:“你若嫌这条路难走,还有条容易的。”
钱塘君说着指指自己,“待天庭发兵之日,你取了我的首级和神器向上面假作投诚,待尔平步青云,做个太虚上仙第二,一把火烧尽三十三重天,不亦快哉?”
韦从风黯然,“烧尽之后又如何?世间再无女娲补天,难道再回洪荒?”
“你明白这道理就好。不破不立,破在前,立在后,破易立难。看上面被烈焰焚尽固然出尽恶气,但总该想想天穹之下——”
钱塘君走到韦从风面前,肃穆道:“后生家,听我一句,不有行者,无以图将来;不有死者,无以召后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