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随着龙驹入水,虽是晴明时分,水下一片敞亮,但龙驹下颔的明珠在水中熠熠生辉,好不刺眼,鱼虾之属大约都认得,早就远远逃开,韦从风听着如怒波涛,甚觉落耳,这才发觉自己此刻就如在平地一般,半点不适也无。
越往下,便越发昏暗寒凉,夏时的钱塘江不比其他季令,韦从风察觉到这水流格外汹涌,好在因是近路,不过一会儿,钱塘水府已在眼前,大门外还有人进出。
龙驹放慢了行速,化原后一路小跑至大门前,等候的仆役上前揽辔,另有人带着韦从风入府。
韦从风一进去,就见水府比当初萧条了不少,也再不闻舞乐丝竹,空空荡荡的深宅透着无边萧瑟,只有奇珍异宝无声闪着光辉。
“先生请——”
韦从风见同行之人走到门前就停了下来,道了声有劳,便自己走了进去。
玉堂依旧,钱塘君却是孤身一人,四周再无丽人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兵器架,所有兵器都透着杀意。而他正背对着韦从风,一手负背,一手执壶。
“你来了。”
钱塘君转过身,看着韦从风饶有兴致,打量了几眼,笑道:“士别三日,你去趟青广山,倒像是脱胎换骨似的。真是奇了,那起牛鼻子又不练丹药……”
他停了停,又道:“便是练了,那些“药”,谅你也不会吃。”
韦从风轩眉道:“钱塘君已知悉?”
钱塘君颔首,“他们不出事,也轮不到我这里。那个符,你可猜出是何物?”
韦从风犹疑道:“可是煮海……”
“就在青广山出事的当日,那祖宗竟自己亮了起来。天庭已然知情,着人来向我索要。”
韦从风印证了自己所想,甚是忧心,钱塘君反问他道:“你又从何得来?”
“是淮水神君所赠。”
“原来是他。”
钱塘君摇了摇手中的酒壶,一挥手,一坛酒飞到韦从风面前,“当初太虚上仙交予我时,那上面因天庭做的手脚缺了一块,现下已经全须全尾了。可若天下太平,它充其量也不过是堆废铜烂铁罢了。如今也只是亮了一亮便恢复如常,还不能施用。若是还安放在天上,大约是给天庭的示警之意。”
这倒有些出乎韦从风意料。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,天庭不知神器踪迹尚可,一旦知道,安肯善罢甘休?
韦从风接过酒坛,望着钱塘君道:“不知钱塘君作何打算?”
“打算?”
钱塘君仰头而灌,擦去残酒笑了笑,“莫非,你道天庭还会让我打算?”
韦从风伸手拍开酒坛,“既然派人前来劝降,想必还是有所顾忌。”
钱塘君明白他言下之意,天庭多半也作此想——那些关在地牢的囚徒,终是眼中钉。钱塘君环视四周,沉声道:“昔我孤身一人自昆仑来此,未留后手,也不曾想过退路。”
他身上满是酒气,然而神色却十分清醒,双目炯炯如炬,“即便没有此物,这招安也断不会长远。更何况,当初我降的也不是天庭……”
韦从风不由一怔,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一旁的长生宝瓶中插着支瑶池的奇花,形如优昙,红似珊瑚,灼灼欲燃。
钱塘君隐去笑意,又对韦从风道:“原本我还有些迟疑,怕你知道了天庭的意思,不会再踏足此地。”
韦从风摇头,“大丈夫言而有信,便是此刻天兵压境,韦某亦自当如约而至。”
钱塘君笑而不语,转而向门洞外道:“进来罢,如今水府也就一人可堪引筝调笙了。”
门洞外茜裙一闪,红莲抱琴袅袅而来,低首敛目,容色沉静似水,向钱塘君福了一福。
“今非昔比,怠慢了。”
“钱塘君客气。”
韦从风敬了他一盏,“十指人人皆有,七窍心却不多。”
钱塘君笑了笑,示意韦从风落座,一面自斟自饮,吩咐红莲道:“不拘甚曲子,弹一支来。”
红莲微微颔首,眼睫轻扬,凝神徐徐轻抚。
琴声才启,韦从风手中的杯盏一停。
不是女子擅长的缠绵之曲,而是《泛沧浪》。气势磅礴,仿佛令人身临其境,一扫心中不快。
钱塘君听了会儿,点点头,又摇头,展颜道:“眼下这般境况还能心境甚稳。只是可惜了,倘或是个男子,入我麾下定是个大将之才。”
韦从风注视着红莲,恍若未闻,心中颇是有些不解:此前自己觅得的瑶池藕簪,红莲似乎未曾用于修炼,否则以她的悟性和根基而言,地上的影子怎么也应是重影了。
就在这时,梁上有灰尘落下,所有的梁柱似乎都晃了晃。
韦从风回过神,不知出了何事,钱塘君摆摆手,“无妨,不过是鬼王潮近耳。”
他说着,不由想起一事,笑道:“然则你既吃了水府的汐华散,便是潮来也不怕。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