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是阴雨连绵,但炎天暑热却不见清凉,加之蝉声阵阵,在树上催的人头疼,与韦从风想的一样,天为既降,临安自是城内安生的很。只是街头巷尾到处说着玉帝显灵,里面的香火陡然旺了起来。若非恶月诸事不宜,那玉帝庙早被人翻修一新,更不用说重塑金身了。
韦从风站在廊下,周围的草叶在雨中静静耷拉着,一动不动,他随手挥袖,忽然清风徐来,吹得心中块垒略消。
风过树林,老槐树上的蜂巢孤零零地挂着,两三只赤瑛蜂有气无力地围着巢飞舞,树底下,韦从风带回的赤瑛蜂又死了几只,虫蚁爬过死蜂身畔,因这蜂不是凡间常物,它们也要小心绕道。
韦从风捡起死蜂端详,摇了摇头。回来后自己不曾闲着,试着养蜂炼蛊,但他知道禀赋天定,强求不得,因此虽有心无力,也无不平怨怒,只是自觉着实有些愧对段离。
狸奴蹑手蹑脚地走过来,轻轻嗅了嗅地上,有些畏惧地望了眼树梢,又慢慢退了回去。
韦从风转身,对它道:“我要去趟鬼市,若有人来寻我,你自己把招子放亮些,倘或是青广山的人,怕死就跑的远些。”
狸奴瞪大了眼,吓得一蹦三尺高,跃到了假山石顶,“先生几时回来?若有别的客人来,我也好有交代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
韦从风笑了笑,头也不回道:“但凡敢进张府,除了青广山天不怕地不怕,谁都要卖你家老太爷几分薄面,不会拿你如何。”
狸奴想了想,索性从假山顶跳到了屋檐上,看着韦从风往北面去了,自己再不愿下去。
尽管天色暗沉如夜,但天时尚早,韦从风穿行在人群中,还在犹疑鬼市是否已开张,等他到了子虚楼的后门,见四下无人,遂往右面的石狮子上叩了几下。
一共三长两短。
门上的灯笼倏地亮了。
“咿呀——”
门开了道缝,钻出一个光头,揉着睡眼,打了个呵欠,“吃饭在前头。”
韦从风微微一笑,“寒舍有白事,想开斋。”
光头揉了揉脸,“几个人?”
“独门独户。”
光头嗤了声,啐道:“谁想的切口,大活人念着也不嫌晦气。进来罢。”
韦从风进了门,光头伸出白骨爪,将头上人皮取了下来,整个人就是具骷髅,它对韦从风道:“想必你知道规矩,自己身上阳气太重,就别往里走,想要什么,外头有兄弟帮你打点。”
它说着,转了下墙上的油灯,墙便往一侧移动,韦从风眼前出现了一个昏惨惨的市集,翩翩幽影在其间出没。
“要什么?”
一个急脚鬼猛地出现,拦在韦从风面前。
韦从风本也不打算进去,直白道:“可有蛊苗?”
“等着。”
不出片刻,急脚鬼便带了东西回来,“三个,一个只龙蛊,两只麒麟蛊。”
骷髅一把按住盒子盖上,“你出什么数?”
“瞎了你的眼!”
急脚鬼踹了它一下,“这位可是常客。有些日子不见了。”边说边取了账册,递上一支狼毫,然而却是干的。
韦从风熟门熟路地咬破中指,用狼毫沾了血,在账册写下自己的名姓、时辰、银货。
急脚鬼将东西交给韦从风,笑道:“上回的瑶池藕簪可好?”
韦从风合上账册,正色道:“韦某赊你的东西,一件也不短你。”
“也不是我急。”
急脚鬼讪讪道:“眼看不太平,这地方想是要关张一阵。”
韦从风不知境况已至这步田地,假意道:“有这账册在手,就是人死了,你们还能追到阴间,阎王也会替你们讨。这世完结,下一世连本带利接着还。”
“贵人福泽绵长,说笑了。”
似乎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急脚鬼笑着岔开,吩咐骷髅送韦从风出去。
回到张宅,韦从风远远就看见狸奴躲在屋檐上淋雨,它见了韦从风进门才跳下来,甩了甩身上的雨水,但因嗅到蛊苗的气味,浑身的毛突然炸起,后退着往别处去了。
赤瑛蜂也觉察有异,纷纷飞出蜂巢往这厢冲来。
韦从风见状便关上门,将赤瑛蜂挡在外头,一面把蛊苗安置好,一面做打算:且先用蛊毒作饵,试着喂养一阵,看看群蜂能否有起色。
不过,往后就要辛苦狸奴再多抓些老鼠回来了。
天上雷声隆隆,时有闪电划过,韦从风不忘试炼定力,敞开房门打坐,外面的赤瑛蜂盘旋一阵不见蛊,又回了巢穴。
狸奴每逢雷雨便故态复萌,然而它如今有美傍身,自是得意,胆也大了些。它瞅了眼韦从风,衔了个织锦蒲团呆在廊下,权作为韦从风护法,可它自己却缩在四只猫中间,不过片刻,那头就渐渐埋了下去。
自青广山回来后,韦从风一旦静下心,入定愈发比昔日快上不少,实是可喜之处。可惜连日不见月色,如若不然,对月吐纳更可事半功倍。
正当他渐到臻境,耳边嘈杂之声忽远忽近,时有时无,最终消弭于无形。而他原本双目紧闭,此前也曾有眼前景物浮现,然而昏暗得很,但现下慢慢变得清楚——远处,有人乘风而来。虽还不见人,韦从风亦闭着眼,可他已“看”的明明白白。
狸奴鼾声沉稳,尚不自知。
韦从风起身飞驰出去,冷风惊得狸奴一哆嗦,它跟着韦从风仰起头,待看清来者,立刻撒腿往房中窜去。
“奉掌门之命,特来拜会。”
青广山的弟子徐徐落地,随身带着个不小的枣木盒子,不是旁人,正是明风。
韦从风见他孝服未除,身形消瘦,不由心下慨然,安慰的话语说也无益,终究只是请他进屋,道:“风雨夜路,着实不易。”
“不必了,在下还要回去复命。”
明风走到避雨处,小心地解下身上的木盒,盒上还镶嵌着一个寒铁罗盘,可见里面是何物了。
只见他伸手转动了几下接合榫卯,盒子发出轻微的声响,兀自打开,里面正是玄元道人的五行弓,还有一册他所写的手札。
韦从风双手郑重接过,明风抱拳告辞道:“幸不辱命。阁下保重,就此告辞。”
他不等韦从风开口,甚至不擦一擦满面雨水,便独自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