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会儿,余波渐平,江上慢慢有渔夫出没,纷纷撒网,又放出鱼鹰,其中一只飞到韦从风身畔,吐出一条大鱼来,接着一头扎入水下,化成一只硕大的青螺沉入江底。
韦从风一愣,看来水府手脚不慢。他望向江面,果然少了一个渔家,不由拾起那条鱼,沉甸甸的似有东西在里面,于是便往回走。
街上的喧嚣中夹杂着各色流言蜚语,何处战败,谁人身亡,失了城池几何……好似说书一般。
韦从风捡起地上的邸报扫了一眼,仿佛在张灯结彩的朱楼上看见了他日户户挂白的惨象。
他能斩妖除魔,亦会风水阵法,但他挽救不了大厦将倾,也改不了一国之运。
这时,有鬼差带着新魂行经,韦从风蓦地想起了曾经兴许能济世安民的一人,说来掌印已久,可惜却是身在鬼狱,只因在人间无路可走。
此朝安能不亡?
不亡,是为天无道;然而,亡了……便是天无情。
暖阳照的人有些燥热,偏偏韦从风在青天白日之下,彻骨生寒。
他无法视万物为诌狗。
“两坛酒。”
韦从风疾走到子虚楼,甫一开口,那白面伙计便笑了,推过酒钱,连道“不敢。”
伙计看着韦从风疑惑的神情,笑意更盛,带着谄媚道:“何大人来吩咐过,韦道长的酒钱,一律记在他的账上。”
那位真是多日不见了。但他眼下不想再和天庭麾下的诸位有何牵扯。
韦从风不欲多言,留下酒钱,携了酒便走。
他一进门,那群猫嗖地凑上来,围住他看着鱼,韦从风在鱼腹里挖出一条鲛绡,正面是一圈符文,其中有一块用朱砂描了,正是淮水神君所赠。
韦从风一时想不出是何用处,又看看鲛绡反面,写着四个字:夏至相候。
离夏至尚且有段日子,韦从风心绪郁结,开坛自斟自饮,狸奴欲去地窖取张宅的旧藏,韦从风对它摇了摇头。
狮子猫百无聊赖地跳上桌,扑着鲛绡嬉戏,鲛绡缠在它圆滚滚的躯干上,被韦从风无意间瞥见,他手中的酒盏不由一停。
这似乎是煮海神器上的符文?
那日自己在水府看的依稀不清,想起来,印象也甚为模糊,莫非年岁久远,神器有所损毁,因此淮水神君才交付自己?
果真若是,那淮水神君便是并不阻拦施用神器之意。
韦从风望着酒盏中倒映的朗朗青天,举盏一饮而尽。
如是过了月余,眼看花事阑珊,绿意浓盛,又是夏日将至。
韦从风自打回来,多留在张宅静养,不轻易出门。靡靡之音,乱世颓象,他都已见得够多,着实添堵的很。
自然,城中的事有狸奴手下的群鼠四处探寻,不必韦从风多费神。按说,乱世理应妖孽横行,但自从天庭的人走后,钱塘江就上时不时地弥漫着阵阵杀气,在风雨天,甚至就连鱼鹰都蜷缩在船上不肯下去。
这让城中原本想趁火打劫的一干宵小都不敢轻举妄动。
渐渐地,有流言在它们中传出,道是连年风调雨顺,天庭却嫌钱塘君宽严不济。故而今岁,不论是人是鬼还是妖,钱塘君都要收上一茬,以便交差。既然夏时潮汛最烈,说不得就有场滔天水灾。
韦从风听了狸奴所述,一笑置之。然而,这杀气又从何而来?
一个雨夜,韦从风独自来到江边,并未见到杀气,反而远远看见一群冶袖长裙的女子从水下而出,相依相偎了一阵,便各奔东西。
其中有二人,竟往岸边而来,看了眼韦从风,欲言又止,韦从风记得她们,一个掌音律,一个则是钱塘君的姬妾。
“咱们也是彩云流散了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。”
那姬妾红了眼眶,掩面离去。
韦从风见状,心中突地一沉,所谓分香卖履,大抵如此。钱塘君遣散姬妾,必是有了最坏的打算。
剩下一人看着韦从风,走时幽幽叹息,“红莲还在水府,你若有胆向钱塘君开口,他必定点头。”
柔风倩影从身畔拂过,韦从风定定地望着江面,轻声道:“韦某有胆,但红莲更有义。”
雨一直下着,偶尔停个三五日,又收了晴意,直浇得梅子黄,榴花红,箬叶碧青。
直到五月初五,大雨依旧滂沱,而临安城内丝毫不减喧哗,仿佛是天上下的不是水,而是油,掉进了烈火上的热锅里。
阴暗的角落处,一双双非人的招子悄然睁开,满是饥饿的邪光,招子的主人们望着处处成堆的雄黄艾草,死命磨着爪牙。
韦从风一夜未歇,在院中凭栏而立,端午是恶日,诸多妖魔鬼怪多在此时出来兴风作浪,加之它们先前被钱塘所慑,恐怕今日会按捺不住,生出不少事端。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就在日晷移到日出时分,城中一处香火平平的玉帝庙突然窜起数道彩光,引得众人纷纷跪拜,供桌上的水瓶中更涌出清水,被人争夺不下。
狸奴在带回这个消息时,还捉了个道行甚浅的小妖,韦从风不理会摇头摆尾邀功行赏的狸奴,望着瑟瑟发抖的小妖,问道:“真是奇了。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,何事惧怕至此?”
小妖畏畏缩缩地答道:“不、不曾怕、怕甚……小人不曾害人、求、真人饶、饶命……小人这、便回去……再、不出来……”
看它的样子,断不会是见了韦从风才吓成这样,就是钟馗现身,也不过如此这般。
韦从风见它不停回头往身后看,甚是疑惑,过了会儿,只听空中有铁器的响声,那小妖脸色顿时惨白。
狸奴侧过头,眨了眨眼,奇怪道:“城隍的阴差几时这样闲?出去时看见好多个。”
五月初五、玉帝庙显灵、城隍阴差驱妖……韦从风明白了,贼最怕的可不是就是官?
声音越发靠近,小妖慌得无法,竟往韦从风衣袖里一钻。
韦从风哭笑不得,他依旧俗洗过兰汤,又佩了白术,还饮过雄黄酒,这下有这厮好受的。
橐橐靴声行至院中,两个鬼差对韦从风拱了拱手,不忘对狸奴翻了个白眼,往前头去了。
见他们走远了,韦从风抖抖衣袖,里面掉出一株半死的萱草,根茎隐隐有人形。
凭这胆子也确实不像敢害人。
韦从风想了想,将其种在压邪的桃树下,用朱砂往四周布下一个并不凶险的阵法困住它,对它道:“若你确实心无邪念,复原之后,自能脱身。”
“你说,城隍的人闲得慌?”
原本想出去看看的韦从风改了主意,进屋歇息时对狸奴道。
狸奴不解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城隍闲得慌,是——有人憋得慌。再不出手,只怕是连香火都没了。”
韦从风叹了口气,端午既来,夏至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