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犹豫了会儿,欲言又止,对红莲致意道:“你也珍重。”
夜更深,江面渐渐起了薄雾,红莲纤瘦的背影隐没在雾中,恰好似一朵婀娜芙蕖,然而转瞬即逝。
等韦从风回神,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,风露侵衣生寒,手中犹带着淡淡的芙蓉香。
既然不能去水府,韦从风只能再耐心等上一阵,兴许钱塘君对那道符咒知道一二,果真紧要,自会想法子遣人来知会自己。
韦从风一面计较,一面穿墙而过,眼前猛地大亮,他定睛看去,满城火树银花,笙歌绕耳,竟比他走时还要热闹,此景与城外迥然不同,仿佛身在两重天地。
两辆朱轮华盖的通幰牛车迎面而来,在和煦的仲春夜竟寒气逼人,连带着车夫亦身穿华裘,里面传来一阵嬉笑话语,有男有女,皆是北地口音,其间还有那香冲翠幄的脂粉气,混着百花酒的酒气,令韦从风皱起眉头。
不,脂粉下还有股味道,他再熟悉不过:丹砂、雄黄、白矾、曾青、慈石。
是寒食散。
一群行乞之人不知从何处聚来,匍匐在车边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车里扔出一只锦囊,里面满是铜钱,洒了一地,乞儿们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抢夺,韦从风从空中攫了枚,只觉这钱比从前轻了几分,心中甚凉。
过往行人熟视无睹,然而昔日的富庶之地,哪来如此多的饥民?
两旁的危楼依旧彩帜高飞,楼上红袖亦招摇,还有声动梁尘的珠玉歌喉,引吭高唱着《子夜歌》、《后庭花》,听者不沉浸其中,如痴如醉。
虽说朱门酒肉常有,可值此多事之秋,这般末世的奢靡绮丽更是心惊。
因是战时,不得放烟花相扰军情,天幕唯有残月高悬,像是把锋利的弯刀横于世间。
韦从风有一瞬失神,倏地忆起在销魂窟所见,此时此地,与之何其相似耳。
人魂?虚实?是耶非耶两不知。
韦从风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,一路直往张宅。
好在张宅清冷如故。
韦从风倒并不介意有人前来栖身,不过大约是“凶宅“威名远播的缘故,尽管大门敞开,也无人敢掠锋芒,只有几只蝙蝠倒悬于歪斜的匾额下,闻声扑楞着飞走了。
忽然,一对眸子在黑暗中闪现,不是狸奴的碧睛,却是一蓝一黄的鸳鸯眼。
韦从风不由停下脚步,又见一对琥珀色的眸子,他仔细看去,前者是只狮子猫,后者则是只金丝猫。
“韦先生!”
总算狸奴匆匆飞跑出来,看着韦从风格外欣喜。
韦从风不说话,看了它一眼,狸奴不敢再在外面说人话,低着头跟随他进了宅子。
进去之后,韦从风在偏厅坐下,才发现桌下还趴着两只猫,是为“金钱梅花”与“乌云盖雪”。
四猫仰面而卧,皆牝。而其名贵,非寻常素封之家可得,其中一只的颈项上还系着串金玲,必是衣冠南渡的世家所豢。
“艳福不浅。”
韦从风看着端坐的狸奴笑了笑,“看来要贺你修得牡身了。”
“不是小的拐来的!”
狸奴急切辩解道:“自先生走后,小的一直安分守己,也修炼了一阵,且算有所小成。然而前两日天象有异,城中禽兽皆有所感,是它们自己寻来的……”
又是两日前?
韦从风眉眼一凛,“什么异象?”
狸奴不敢看他,动了下喉咙,“白虹贯日。”
韦从风的心思就如烛火飘摇不定,他揉着眉心,挥了挥手,狸奴便带着那四只猫走了。
“若是天地有序,煮海神器在谁手中都无用,反之……”
太虚上仙的话言犹在耳。
地气有变、天有异象……韦从风甚是不安,只怕,天庭未必是冲自己来的。
五日后,韦从风照常早起出门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行至近江处。红日还未升起,鱼肚白的天色下,江面大潮汹涌,如万马奔腾。不过,此时离朔望大潮尚早,因此除了他,无人前来。
话说韦从风在这里等了这许多天,不见水府有人来,自己扶乩也不见奏效,难免心疑:不论好歹,总该有个信才是。
故而他便想别的法子,只为今日是上香的黄道吉日,他远远望着钱塘祠那里,众信徒们个个熬红了眼,扭在一起几乎打破了头,争抢着头柱香。韦从风暗道:兴许钱塘君来此享供奉也未可知?
他正琢磨着,江面上骤然飞起一痕白烟腾空而去,激起层层巨浪,那厢众人啧啧称奇,多半都称是钱塘君显灵。
但在韦从风眼中,却是一个满面怒容的天人拂袖生风,驾着只胜遇【鸟,其状如翟而赤,其音如录,见则其国大水《山海经》】疾走隐遁。
在他身后,是路经的值日星官,还来不及行礼,人早不知去处。
难道这位便是天庭派来的人?
韦从风注视着江面,颇有些诧异,原来水府竟无一人相送,就连半个巡江夜叉也不见踪影,再回想那位的神情,想来盘桓多日,最终却是不欢而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