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青子眼中一亮,击节叫好,“此弓在道友手中,必能不负其材!”
韦从风注视着手中的五行弓,这把弓一经张弦,像有生命似的发着温热,仿佛他一放手就会插翅飞去。
苍青子笑了笑,“灵物择主。”
韦从风迟疑道:“可是,韦某并非贵派弟子……”
“道友不必有此顾虑。”
苍青子走上前,语重心长道:“自古从来没有千秋万代的王朝,天上尚且改朝换代,遑论青广山?敝派与旁人不同之处在于,并不以炼丹飞升为荣,那殿中牌位,大半倒是殉道而亡,舍身成仁是死得其所,算不得憾事。与其青广山屹立不倒,不如一脉浩然正气留存天地。”
说到牌位,苍青子难免想到了空元道人的遗嘱,不由黯然神伤,“只是如今青广山再不像昔日风光,道友带着此物,实也祸福难料,终是匹夫怀璧。恐日后有何事端,青广山不能周全一二。”
韦从风摇头道:“韦某的意思是,阁下慨然相赠固然是美意,只怕日后有人借此口实,亦来此讨要。”
苍青子伸手扶住弓身,指着弓身内侧一行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字,“此乃玄元师叔之弓,昔日他老人家自知目力非佳,故而留下此弓下山。由此看来,也是定数。我不日便会将师叔的手札付梓刻印,上面自有道友的大名。既然道友与他有缘,身受此弓睹物思人,岂非名正言顺?想必师叔在天之灵,也乐见其成。”
韦从风颇是震动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苍青子紧紧握住五行弓,对韦从风郑重道:“若是有朝一日,青广山遭劫覆灭,还请道友万万保全此弓,勿要以受恩为念而来赴难!切记,此非受恩,而是受托。”
“何出此言!”
韦从风一惊,委婉劝解道:“阁下初承衣钵,正该将贵派更发扬光大。日后,或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毕竟青广山根基仍在,天庭说不得尚有驱驰之日,毕竟斩妖除魔,也并不单是为了天庭而已。
“道友所言甚是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
苍青子知道韦从风想说什么,平静道:“可惜有些事明白的太晚,或许应当说,知易行难:门楣不在高广,只要门人心正足矣。”
韦从风不欲揭人伤口,何况他也确实对苍青子刮目,此前视其作一个刚介之人,如今看来,亦不失冲和,是以由衷道:“阁下有此襟怀,韦某钦佩。”
苍青子耳中嗡嗡作响,需打坐调息,他先看了看韦从风,关切道:“道友的伤可还有碍?”
韦从风自白虎离身,虽不能像往昔一般借着虎魄飞快自愈,但觉体内气息有条不紊,血脉畅通,皮肉伤有几处颇深,但血流已止,料想服些药就无妨了。
可他打量着苍青子的神色却是愈发担心,遂作辞道:“尚有些疲乏,想来要早些安置。”
苍青子垂眼道:“药庐中……还有些药,道友若有所需,可自行取用。”
说罢,二人再无话,苍青子送了韦从风出门,临别时,苍青子一手把住韦从风的手臂,带着深意道:“道友若大安了,还是早日下山,未免山下牵挂。”
韦从风颔首,这才发觉青蒙蒙的天色很快就敞亮起来,天穹东面的金光耀的人眼花,无论昨夜多黑多长,这一轮朝日,终究还是如时而至。
回到精舍,韦从风见原先同住的宾客都已走了,热闹过后,更显冷冷清清,剩下几个也正从房中出来打算动身,时而还望着自己窃窃私语。他自忖,还好不曾将五行弓带回,不然只怕是要弹眼落睛了。
自然,这也是苍青子深思之举。
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,韦从风也不理会旁人,径自进屋,掩门打坐,晨风吹动屋外竹树,簌簌有声。
平日里,韦从风一向心无旁骛,从不挂怀,但此刻,他却难以静下心来,总觉得白虎就在外面,终是不得入定。
有顷,他便真的有些倦怠疲乏,结印的手渐渐松了,正要泛起睡意之际,一双火炬般的眸子在他脑中横空出世,凶巴巴,恶狠狠,直欲噬人似的——就是他昔日在山中修道躲懒被瞧见时,那虎虎生威,雷霆大怒的眼神。
只差一声吓煞百兽的虎啸了。
韦从风心头一跳,霍然睁眼,挥手凌空打开了门窗。
日色中,空旷寂静的庭院里,唯有风吹落叶翻飞,韦从风怅惘而又有些释怀地笑了笑,随后重新打起精神,调息便再无半点阻碍。
等到日上三竿,韦从风打坐已毕,起身踱步活泛筋骨,一面寻思着苍青子的话,想来以目前而言,青广山还不会对天庭有何举动,但天庭未必不会防着他们,下山之后,定要多加留意上面的风吹草动。
韦从风正想着,忽闻外面有阵阵钟声,他走到精舍外,有弟子匆匆而来,韦从风向他询问,原来是冠霞子和虚霖,二人本就在回来的途中,接到消息,已经火速赶来,耗了不少精血,此刻正在灵堂哀哭,一个哀痛过甚,昏了过去。
“上面可曾敕号?”韦从风猛地想起这一节,忽然问道。
历来这些道门中德高望重之人殉道身死,天庭皆有所表,即便他们责难空元道人教不善,也总需为他生前的功劳苦劳走个过场,没的别叫旁人寒心。
毕竟天下之大,不止一个青广山,。
那弟子皱眉,生硬道:“早间已有知会,只是吉时未到,仙使岂肯屈尊?”
韦从风听了心中稍定,“韦某在宝山叨扰多时,欲向掌门请辞,不知可方便?”
那弟子也不挽留,反而道:“正是掌门遣我来看看阁下,说耽误了阁下许久,只是这几日冗务缠身,不便相陪。若阁下休息几日后无碍,便由我送阁下下山。”
“韦某一切安好,况也归心似箭,只是贵派无需如此客气。”
弟子略有惊诧,然而坚持道:“掌门之命,不敢不从。况且……”
他看着韦从风满是血迹的衣衫,举起手中的包袱,“敝派自耕自种,粗茶淡饭,别无招待。一件布衣,还请阁下笑纳。”
韦从风道谢接过,回到房中更换,拿着那件血衣正要扔,无意间瞅见那歪斜的故旧针脚,想了想,又整齐叠好,开始收拾起来。至于那本《蛊经》,当韦从风将其取出时,吹了吹上面的尘絮,谁知那本书顿时就化成了灰。
韦从风愣了会儿,轻叹了口气,走出房门,那弟子正等在那里,一路相送,走到半途的一处悬崖,只见元一正呆呆地坐着,抱膝望日,一动不动,眼中淘气不在,一脸愁态,满是孤寂与迷惘。
那弟子上前一步,对想要开口的韦从风道:“掌门说,少年子弟江湖老,小师弟幼时得意,顺风顺水,而今历此磋磨,更应知耻后勇,才能宽慰先掌门的在天之灵……”
韦从风看着元一的背影,深深蹙眉:连青广山诸子都未必能想明白的事,要这小儿一夕释怀,难免有些严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