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使怒斥,“天条岂容儿戏!本就是戴罪之身,如今更是罪加一等。
“哎——”
为首的仙使佯作红脸,曼声道:“一个猢狲有甚算计?可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或胁迫?说出来便是将功折罪。”
阿申笑了笑,抓头搔耳道:“仙使上通天意,无所不知,岂有什么能瞒得过?必然是两位宅心仁厚,相与个台阶下。只不过,一人做事一人当,那地方我早不想呆了,连那糊涂的老猢狲也不想再伺候了,这才趁机溜出来。看见这里热闹,偷着玩耍一回。没奈何天网恢恢,两位要杀要剐,不敢不服。”
“啪!”
仙使见阿申不领情,用掌风将他狠狠掀翻在地,顿时就断了他四根肋骨。但既然阿申一肩扛下,他们再下重手,人前未免就会有屈打成招的嫌疑。
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到万不得已,遇见了十恶不赦之辈,断不会断人生路。”
为首的仙使这般说,两人的两双眼睛却盯着韦从风。
韦从风不似周遭的人低着头,暗中悄悄窥探,反与他们无惧相视。
仙使也没有忘记那几条龙,暗道:“韦从风,有你好看的。”
他悻悻地收回目光,“真是可惜了这一身的修为。由此可见,修为再高,其心也要正。诸君需引以为戒。”
阿申闻言变了脸色——这是要废了他的修行。
还不如取了他的性命更为干脆。
青广山不言不语,余下众人唯有应和。
如果想要脱身,阿申唯有顺着他们的意思,将淮水神君说出来。
阿申毫不迟疑地掰开韦从风的手,反扣双手霍然跪下。
“动手时慢些,再磨他一磨。且看看骨头是不是真的这样硬!”
仙使自忖着,抬手打下四道金光,没入阿申体内。
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,但见阿申紧咬牙关,十指深深插入土中,忍耐许久,周身慢慢起了变化,毛发渐长,五官也褪了人形。
韦从风知道阿申为了不连累淮水神君才出此下策,就算受了如此苦楚,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眼中竭力乞求着自己不要意气用事。
韦从风胸臆难舒,气血翻腾,群龙受了感应,在云雾中长吟一声。
空中似有闷雷。
两个仙使眼中杀机顿显。
最终,在冒出的一团金光里传出一声咿呀的惨叫,待金光散去,留下化为猢狲的阿申,和山中的同类无异,眸子里满是懵懂,它见有这么多人在场,甚是惊慌失措,紧紧蜷缩成团。
“关到哪里锁起来?”
段离突然出声,走到人前,毫不客气道:“让它跟着我回荒魂渡。”
不等仙使说话,段离又道:“连那只白虎一起。天庭既担心不好驾驭,那便由我来守着。”
既然上面方才来了人示好,他们又不愿同段离撕破脸,况且虚云生死未卜,下落不明,一俟段离带走了二者,天庭就有筹码在手,能和这位再厮磨一番。
故而他们等的就是段离的这句话,但心头虽喜,面上却仍乔张做致,为了以防万一,卸下担子道:“阁下虽是拳拳好意,但此举于理不合,于法也不容,只怕天庭未必……”
段离摩挲着阿申的头顶以示安抚,阿申有所感知,抱着段离的腿不肯松手,段离已无耐性,索性一手负背,侧对着二人,淡漠而倨傲地说道:“法理不外乎人情。你们只管去回话,凡事自有我担着,你们吃不到挂落。若有甚差池,让人直接去荒魂渡拿我便是。”
“不敢。”二人相视一眼,齐声答道。
段离紧皱眉头,斜睨着他们,“还不走?后头可有好儿等着你们。”
两个仙使即便略有尴尬也没奈何,再者段离所言也是实情,眼下回去还不知会有何结果,不过他们纵然忐忑,大庭广众之下也只能若无其事,转而肃容对众人吩咐道:“今日之事暂且到此,之后天庭自有法旨,尔等扶鸾之时,切加留意。至于韦从风,趁着天庭尚未发话,你更是要好自为之,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头是百年身!切莫落得和灵鹫侍者一样的下场。”
韦从风回头看了眼群龙,沉默有顷,群龙渐渐往下沉寂。
“我等谨遵教诲,万万不敢贻误。”
两个仙使见青广山诸子依旧还是充耳不闻,只顾围着垂垂将死的空元道人,眼中愤然直欲喷火。
片刻后,他们洒然拂袖,驾起祥云,转身往天上悠悠地去了。
剩下的人一时不知是留是走:若留在此地,一则青广山今非昔比,再奉承便不值当,二则还有同党之嫌;可若此刻下山,说不得他们转眼就发丧,不来又恐落人话柄,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道上走动,还有狭路相逢之时。
有些耿直刚烈之人,见青广山不愿将虚云逐出门墙,心中甚为不齿,当着众人的面,举剑割袍断义,头也不回,径自往山下去了。
还有几个好奇的,想捡起地上的业镜看个分明,段离一挥手,地上冒出的藤蔓将他们尽数绊倒。
段离冷冷道:“趁我不想动手,赶紧滚。”
于是这里惟留下了韦从风和青广山的人。
韦从风对段离作揖道:“多谢前辈出言相助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
段离白了他一眼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韦从风不意段离果真如此打算,吃惊不小,可他坚决道:“韦某恕难从命。”
段离讥笑道:“你怎么不问问那畜生的意思?”
他说着,走到白虎面前,拨开它的眼睛看了看,又给它嘴里塞了颗药丸。
弹指间白虎睁开眼,直直站了起来,上前对段离点头致意。
韦从风喜出望外,正要过来,然而白虎却看着韦从风摇头,慢慢往后退去,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若说白虎眼中,也并无恶意,只是韦从风和它相处经年,彼此再了解不过,知道它去意已决,这才明白段离先前说的话:从来旁观者清,到了自己身上,就是当局者迷。假使方才天上执意要带回白虎,他也必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
风吹细沙,迷住眼前,韦从风止住脚步,眸中闪动,“前辈一早便有如此打算,所以才布下这等阵法,引我入瓮。”
“你不是蠢人,当知群龙飞来,便是解封前尘之际,心性既醒,龙虎岂能相容?其实,先时在荒魂渡为你把脉后,我就极想告诉你,若非你体内的龙性一直在无形中压制着白虎,你的修为还能更高些。不过,倘或彼时劝你放下白虎,时机未到。且我一向主张顺其自然,揠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。再则,想必那会儿派上地府的十万旌旗,你韦某人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”
韦从风无言以对,凝眸与白虎两两相望,心中有如刀割,酸楚万分:他当然清楚这一局没有人赢,但自己却从未曾把白虎当做筹码,谁知到头来还是被庄家觊觎。
咫尺天涯,不外如是。
许久,白虎眨了下眼,像人一般低首轻叹。
阿申瞅了瞅白虎,蹑手蹑脚地上前,见白虎没有敌意,慢慢伸出手,小心地轻抚着它的背脊。
段离无奈地笑了笑,眼里满是了然,“大凡世间事非亲历不能顿悟,天上虽有千般错处,可诸仙下凡历劫却自有他的道理。此刻无论内明外明,你应体察到这一层了。至于白虎不愿再回到你体内,除了二者相克,还因它自知已沾了不少血光,于你有害,更是为了断了上面的由头,不再妨碍你,故而你今后需愈加自珍才是。聚散有时,该放手,须放手。如真个有缘,总能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