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仙使显然得知东方朔来过,明白孰轻孰重,于是对虚云道:“灵鹫侍者,你看天庭已然示象,可还要负隅顽抗?从来邪不胜正,你且仔细思量。若是雷霆一怒,便后悔莫及了。”
虚云不动不语,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镜,端的是失魂落魄,那两个仙使失了耐心,“放肆!阎王勾人尚有时辰,你如此作态,到底将天庭置于何地?!”
段离忍无可忍,一步一顿地踱步上前道:“不过是三条得了人意的狗,也在人前充起主子来,可别叫我剥下你们的皮。”
他的皮色逐渐泛青,慢慢抬手结印,人人察觉到脚下有古怪的动静,地里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,业镜的碎片发出嗡嗡声响,原本明滢的镜面上竟一片漆黑,偶有圈圈光亮,像是泓微澜死水。而韦从风那厢的几条龙亦跟着躁动不已,云气中舞动的身影愈发清晰。
也难怪,龙属木,又受了地气,自然会有异象。
韦从风看着业镜心念一动,失声道:“业镜上照出的是九泉之下!”
就在此时,虚云趁机从段离身后窜出,扬手夺下旁人的剑,直往惊骇的仙使而去。
“不可!”空元道人惊坐起身。
“老五,你疯了!”
苍青子好不容易赶来,顾不上自己眼冒金星,对虚云大喝一声,胸中气血乱窜。
在他身后,跟着被弟子在附近逮住的元一,父子二人还来不及看看周围的情形,先被虚云的举动所震。
玉虹子紧随其后,因他并未受伤,故而拦在了虚云面前,虚云二话不说,拔剑相迎。
仙使们到底也经过些场面,镇定之后,见段离也停了下来,两个仙使相视一眼,望了望地上的同伴,一齐笑嘻嘻地看戏。
这二人既是师兄弟,彼此熟稔之极,虚云闭着眼都能拆解他的路数,玉虹子亦是如此。但他没有料到,就在他被虚云逼着出剑时,虚云虚晃一招,卖了个破绽给自己。
他的剑才出鞘,就一剑穿透了虚云的心口。
血花四溅,像极了青广山的晚霞。
虚云脸上带笑,甚为解脱,此刻不退反进,在玉虹子耳边喷着血,一面轻声道:“二师兄,对不住……青广山总要有人站出来……大义灭亲,才能……保得无虞。”
玉虹子面无血色,震骇地看着虚云。
猝不及防,那三个仙使的笑容僵如木石,虚云不等他们前来,兀自倒向身后的深渊。
段离一拂袖,数不胜数的藤蔓从地里涌出,直往虚云而去,意图拉住他。
奈何虚云冷漠视之,正当藤蔓拉住他时,他默念天火咒,整个人竟烧了起来,烧断了藤蔓,似一颗火球往下坠。
浓重的云气很快便吞没了他。
山风呼啸,所有人沉默如夜。
“五师叔!”
元一呆怔片刻,此时终于大叫一声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,跌的膝盖满是鲜血也不曾停下。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,为何今日之喜会变得如此惨烈?
师门祸事,莫过于此。
有弟子忍痛垂泪,想要去搀扶元一,苍青子摇了摇头,眼中一片通红,双手不住颤抖。
“知会泰山府,一旦见了生魂即刻通报!有本事便做一辈子孤魂野鬼!我倒要见识见识,九天十地,看他如何容身!”
为首的仙使气得脸色煞白,暗中吩咐其余二人,又对在场众人道:“诸君听令,妖道虚云,十恶不赦,现今畏罪自裁,天庭生要见人,死要见魂,诸君务必除恶务尽,胆敢隐瞒者,天庭必不轻饶!”
想这差事是他自己请缨,如今办砸了,还不知上面会怎么降罪。惟愿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
“去了,去了也好。”
韦从风听见空元道人低语,回头看着他,空元道人气若游丝,慢慢闭上眼,轻声道:“本就是罪无可恕……”
“然则,情有可原。”
韦从风接过话,心头万千感慨,“如还有轮回,愿此君生生世世,勿再投身道门中人。”
空元道人闻言晃动不已,血洒衣襟,青广山的弟子们纷纷聚拢,甚是悲痛。
段离走到崖边,痴呆呆地望着深渊下,周遭的人事全然已不在他的眼里。
但仙使犹自愤恨难消,厉声道:“空元,你识人不慎,教导无方,姑且念你昔日也算有几分苦劳,待我等回去上禀天庭,再做定夺。”
“嗖。”
元一抹了把脸,满面恨意,抄起一旁的五行弓,竟往仙使射去。
事出突然,就在箭离弦之际,韦从风及时按住,手掌上被扎的鲜血淋漓,热血顺着弓箭滴滴滑落。
“你也是恶人!”
元一死死瞪着韦从风,奈何夺不下五行弓,憋得脸通红。
“你可还记得我上回告诫你什么?”
韦从风有些后怕,并非为了自己,只想到若是此子再有个三长两短,说不得青广山的气数便真的尽了。
“好、好、好,纵子行凶,以下犯上。哼,真是好得很。”
众人暗地里窃窃私语,情势变得甚为微妙。
这个仙使久不开口,刚说完这句话,元一如遭雷击,在他记忆深处,有个一模一样的声音浮现,是在何时,又在何地?
知子莫若父,韦从风对上苍青子又是心焦又是震惊的眼神,二人心照不宣:此人想必与元一失踪大有干系,却被元一认了出来。
可眼下,青广山如何计较得起?!
韦从风二话不说,立刻伸手捂住元一欲言的嘴,任由他踢蹬抓咬,为首的仙使向身旁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先走,随后冷笑道:“韦从风,灵鹫侍者作恶,虽与你无关,你也算得上是苦主之一。但你私豢此虎,更何况,你又私驭孽龙,可知这是什么罪?”
空元道人费力地起身,由弟子们搀扶着慢慢走到韦从风身畔,揽过元一,手掌拂过他的脸,元一眼前混沌的天色变成了皎洁月华,令他当即昏睡过去,然而睡容中仍紧皱着眉头。
“小儿无状,唯有一腔赤子之心,有所冲撞,还望见谅。”
仙使寒声道:“小儿家不懂事,不计较也就罢了。可你们总该明理!难道如今还把灵鹫侍者看做同门?到底是何居心?”
空元道人深吸一口气,放眼清冷群峰,定定道:“青广山没有灵鹫侍者,只有一个虚云。天庭要罚,人已自裁,老朽难辞其咎,愿领责罚。便是老朽转眼化为白骨,其后堕入地狱,也请天庭勿要留情。但正如仙使所言,不论是人是魂,总不会就此湮没。青广山门规,倘或弟子犯过,被逐出门墙,必然要在祖师灵位前剔骨断脉、折剑除名。他一日不回,一日还是青广山的孽徒。”
“好,就依你!”
仙使暗中咬牙,紧绷着脸道:“你有自知之明就好。但你要记得,这是你应得应分的,而不是在代徒受过。”
围观的众人听了空元道人的话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,或嫌恶,或吃惊,或猜疑,神情各异。
另个仙使像看蝼蚁似的看着人群,嗤道:“出来罢。”
韦从风心中重重一沉,果然见阿申从人群里走到空旷之地,更老老实实地露出了原形。
旁人怪道:“哪里跑来的猢狲?”
仙使目光炯炯,在他身上巡视,轻蔑道:“又是个反了天的。既已随师被贬,为何擅离烛龙?来此有何意图?速速从实招来。”
阿申用余光制止韦从风,昂首坦然道:“猢狲守不得苦寒之地。”
“大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