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了!”
仙使大喝道:“尔等孽障,焉敢来现世!”
他这话不说还好,一经脱口,云气中亮起了点点星辰,来回晃动,渐渐逼近了过来。
“我就说,为何你韦某人如此目空一切,原来还会驭龙?怪不得了。只是这些都是戴罪之身,你可要好好想清楚!”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一只硕大的龙头自云气里半探出来,脸上带着斑驳的伤口,瞎了一只眼,另一只眼则紧紧闭着,颔下的骊珠不见踪影。
只见它冲着灼热的风呵了口龙息,使那风变作了雨点细雪。
众人看见如此多的龙,已倒吸一口冷气。别说这些都是能打能降偏不能杀的祖宗,就是能杀,也不好对付。眼下这般情形,只怕这几位也不能擅作主张。
韦从风感知到它对自己并无恶意,不由转过头,那龙猛地睁开独眼,寒光慑人,不减威风。
韦从风在龙眼中,目睹一尾金线黄河鲤于激流中,与千百条同族共跃龙门,终得出头,随之烧尾化形。但他却未曾像旁的龙一般升空前往天上受封,反在龙门上盘旋了一圈后,便遁水而逝,天空打下几个霹雳,将水面激起澎拜的浪涛。
和他的梦境如此似相似。他甚至能体会到烧尾时的煎熬与化形的痛楚。
作梦中梦,见身外身。
韦从风心念如电,原来是他前世的一隅。
段离仰头望天,自言自语道:“怎么还不下来?再不来,就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。”
他费了一番周折,可不是想让这三条狗死在这儿。也倒不为了打狗看主人,只是古人云,杀之贵大,赏之贵小,眼下韦从风在旁人心目中必是自己一流,他自可打道回府,但也要为韦从风留条后路。
段离一面说,一面掰着手指,盘算着道:“一个人,再加两只畜生,换这几条龙安生,也不算吃亏。哼,世间哪有只赚不赔的道理。”
却说他身边的阿申见了三个仙使,突然起了心事,一直躲在暗处不肯出来,此刻听见段离口中言语,不由横了他两眼,大是不满。
话音刚落,一柄飞剑从段离的背后袭来,阿申想要阻拦,奈何下手太慢,看着那剑透心而过。
不是旁的,正是玄铁剑。
虚云在远处的云雾中现身,慢慢走来,满面皆是凛冽杀气,更有十二分的快意。在他身后追逐的玉虹子见了,险些松脱手中的剑。
在场众人被这一幕惊住,甚至那三个仙使都睁大了眼:随身带着法器只为吓一吓段离,就连他们都不敢动过这样的念头,更不用说动手了。
鲜血顺着剑汩汩流出,段离低下头,咳出一口血,笑了笑,头也不回地对着虚云道:“好徒弟,当初是为师没教好你。”
韦从风见身后的白虎有了倚仗,飙至段离身畔,段离对他莞尔道:“看来今日的劫数,竟然应在我的身上。”
他原是草木之体,在玄铁剑下渐次露出本相,从下往上化成藤蔓,开始发黄枯萎,谁知到了他心口的伤处,那柄剑竟被藤蔓绞成两段,当啷落地。
虚云不慌不忙,抬手将断剑扬起。
“莫非师门弑师,也是贵派的教诲?!”
韦从风欲挥手压下,段离拦下他,手上依旧沉稳有力,缓缓道:“不怪他,有些事,知道的人太少了。”
韦从风正奇怪,段离又开始化形,藤蔓逐渐收紧,丝丝缕缕,都变作了人的经络骨骼,直至整个人都化没了原先的血肉,徒留下一个身形,只是在脊骨处,有行赤色的符咒闪闪发亮。
不,那不是符咒,是仓颉最初造出的字形——
永生永罚。
“在场诸君,都想长生否?”
段离浑身摆了摆,藤蔓上枝叶顿时大盛,覆盖其上,重新变成了旧容,他大笑似哭的声响,回荡在山谷间,令人毛骨悚然。
黯淡的天幕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星辰,其中紫微宫东面的一颗客星闪烁了几下,又倏地不见了,随之便有个人影从天上遥遥而降。
四周的云岚如潮水弥漫,群龙无首,顿时寂静了下来,而纵使青广山的人点起通天犀角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,徒有方寸光明而已。
有人念起了咒,意图驱散雾气,虽有收效,却也慢的很,只是一时间也无别的法子可想。
韦从风着急白虎下落,恐它有不测,便是以身犯险也顾不得了,他正要动身,就听见头顶传来声响。
“段郎中,久别无恙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俊秀的男子被一群蝙蝠簇拥着轻轻落在地上,蝙蝠一俟碰地,扑楞着哗啦啦遁入土中。
但韦从风发觉,只有自己和段离能看得见他,旁人对这般动静一无所察。且此人的面容,似在哪里见过。
段离呵呵笑道:“原来是偷桃儿。”【注:传说东方朔是蝙蝠化身,曾往蟠桃园偷桃,还与看管桃园的王母侍女董双成有私情,由此被贬下凡辅佐汉武帝】
韦从风恍然,这位可不是雕梁砖墙上的常客?
东方朔被段离如此称呼也不恼,浑当做耳旁风,打量了韦从风两眼,见他神色镇定自若,抬头傲视他道:“小子祸事不小。”
韦从风颇有些厌恶道:“皆是源者自受。”
“好!”东方朔眼中精光突现,段离抢在前道:“福祸相倚,上面有什么话,要你这么鬼鬼祟祟?想必人前服软,难得很了。”
“天庭素来怀柔,本就不忍生灵涂炭,何况同室操戈,也是便宜了邪魔,灵鹫侍者历劫已完,自当归位,太虚上仙既殁了,那坐骑……以往并无生事,待造册之后,只要安守本分,它愿归何处,或是何人,天庭也无意勉强。”
段离冷冷道:“你当他肯跟你走?”
东方朔嗟叹道:“他不肯,那便是青广山疏于教导,养痈为患,罹祸人间,说不得,还是哪位背后授意教唆也未可知。”
韦从风顺势看去,原来虚云也在,亦看得见。然而,他眼中再不复一点神采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风渐渐大了,云气涌动飘散,东方朔说罢,转瞬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