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如其来的大水令众人措手不及,说是狼奔豸突也不为过,好在有那些化形的檐兽相助,即便不谙水性也不至于溺亡。
余下一些道行匪浅的尚能自持,但他们目睹了韦从风出手,真可说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何况白虎还在水上虎视眈眈,一时不敢贸然行事。
而段离所处的地方甚是安稳,虽有水不时溅来,却始终毁不了他脚下的阵法,他看韦从风甚是放心,可忽然间又沉下脸,往虚云那处凝睇,随即回望身后,看着转眼及至的青广山弟子,冷哼一声,“同泽同袍?只怕同袍同死!”
“老五!你可安好?!”
苍青子亦关切虚云,虚云的仙鹤原本在不远处盘旋,此刻火速赶来,将他驮起。
虚云忍痛对苍青子比了个手势,意为无事,心中奇怪为何龙息渊还不见动静,又悔不该作此苦肉计,以致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苍青子见了并不宽怀,反添忧心:虚云平素看似和气,实则也是倔性子,从不在人前叫苦。看他的面色,可想而知遭了多大的罪。
但他此刻不得不收住心思将自家人先行靠后,一面手中结印,一面就地取材,只见一股水柱升空,在他手中冻结为箭支。
接着,苍青子一射双箭,一箭对着韦从风,一箭直往葫芦而去——高地之上不比低处,疏不如堵。如此这般,也算是让韦从风源者自受。
韦从风眼看箭飞来,不避不让,抬手一挥,水面赫然涌起浪涛,拦在他面前,就在那支利箭破水而入之际,又有不计其数的水柱升空,在苍青子手中化腐朽为神奇,好似一阵蝗雨,要将韦从风啃啮殆尽。
韦从风收掌为拳,用力一握,浪涛顿时化作冰山,那簇簇箭支,生生定在其中,只见其内光影绰绰,似有一道道闪电,由内而外,将冰山劈出蛛网般的裂缝。
“砰!”
须臾后,冰山轰然碎裂,残冰飞溅,然而葫芦安然无恙,依旧灌着涛涛洪水。众人岂止身上受寒,心境更是如在严冬,道术中搬山并不鲜见,引川却寥寥无几,盖因水性活而善变,不易为人所控,再者覆水难收,如何收拾残局也是桩难事,素来水火如兵,那些水神龙王又岂是好相与的。
苍青子手中隐隐作痛,原来指间不知不觉已被勒出血痕。他神色不变,负弓在背,对着身后号令道:“伏魔阵!”
秋水剑赫然出鞘。
青广山的弟子们围成巨大的阵法,水势在阵法之下变作一个向内的漩涡,将韦从风圈在正中。
檐兽们把人救起后,亦向他靠拢。
“好大的架势!”
段离对韦从风笑道:“你也算是得脸了,人家都有多少年不曾动过此阵,就是今日死在这里不见全尸,传扬出去,那名头都比别的死鬼硬气的多。”
韦从风看着周身回环往复的水流,此乃五湖三江之水,满是天地灵气,故而映照出自己心中的幻象,比往昔都要清楚:黄河,龙门下,无数条鲤鱼争先恐后地奋力上游,像是埋于流沙中的珍宝,彩光琳琳,耀目无比。一旦跃龙门者,立刻烧尾化龙,升天而去;落败者点额而返,性傲者多有宁触死而不回头。一门之隔,天壤相别。
剑气激得水汽澎拜,打乱了水面。
“水太浑了。”
韦从风思绪被打乱,自言自语,伸手一挥,水流逐渐有了变化,一道道暗流交错涌现,泥沙浮沉析离,最终水流泾渭分明,虽处在一处,但所有河川湖泊自成一脉,清浊黄白,各不相扰。
人群中传出惊呼声。
这……简直是妖者近神。
段离喃喃道:“虎归山林,龙潜深渊。韦从风,你终究要明白,一别两宽,彼此心安。”
白虎也怔忪地望着韦从风,如同一个沉思之人,眼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。
助战之人惊惶,青广山诸子更要稳住局面,并无一人面露胆怯。
而虚云在一旁观战,见白虎出神,咬紧牙关,御剑袭去。
韦从风大惊失色,水势陡变,漩涡当即逆向而行,往四周汹涌,只是暂被青广山的阵法所压制,像一头猛兽左突右支,挣扎着要冲出藩篱。
白虎被虚云偷袭得手,回首怒吼一声,那剑端的厉害,已然令它伤筋动骨。机不可失,檐兽们亦吼叫着,一同扑向白虎,齐齐滚落水中。
“住手!”
韦从风大喝一声,然而浪涛渐高,再看不清楚。
段离闭上眼,冲韦从风摇了摇头。
韦从风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,双手轻颤,脚下似踩在云端,站个不稳,眼前所有都如此可憎。
须臾后,韦从风咬破舌尖,将一口舌尖血喷在水中。
冰冷的水渐次沸腾,由无形慢慢化出一段龙蛇之体来,忽而见首,忽而见尾,莫说眉目,连鳞鬣都依稀可见。
大殿中,空元道人面前的第一盏七星灯猛地晃了晃。
“掌门!”
护法的弟子们心中大急,奈何口不敢言。
空元道人眉头一蹙,紧闭的眼瞳左右来回急转。
殿外,处在重脊最尾端的行什像,手中的伏魔杵倏地一亮,如之前的檐兽一般碎裂,抖尽石屑后,挥翅飞走了,手中挥动着伏魔杵,带着低沉的雷声。
万事皆有定数,此行檐兽共有十个,其中九个尽数化形,已是道家阳数之极,任凭空元道人的修为再如何不凡,也无法僭越。
“小师叔!别出去!”
看护元一的几人频频听见外面一阵阵的动静,忧心忡忡,一个不察,竟被他逃出后殿。可是,此刻无论是谁,如何敢上前惊动空元道人,若是一个好歹岂不是天都要塌了?而他们眼见元一又无坐骑,于是便立刻追赶。
行什一息即至,面前早已是片泽国,一条水化成的长龙正在半空,与青广山的阵法缠斗的难解难分。
原本水性柔,刀劈斧砍皆无大用,但此龙通身结冰,水晶琉璃也似的,甚为冷硬,龙鳞又极是锋利,不啻于钢刃,一旦被斫,缺口处便涌出水来,复又凝结。
苍青子一再使出天火符,意欲以火相攻,始终差强人意。其实五行之道,土克水最佳,苍青子并非不知,但若是用了息壤,水势愈发在高处,一旦溃决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大师兄,用劫灰!”
虚云扔出自己的一个佩囊,苍青子接过,将之洒在符咒上,往龙首掷去。
“轰。”
一片龙鳞沾上符咒起了火,紧接着,便是那一整列。
弹指间,整条龙淹没在祝融之中,但葫芦中的水源源不断地往它而去,劫灰广袤深幽,川流博大浩瀚,二者分庭抗礼,一时难辨胜负。
行什举起伏魔杵,冲葫芦打下。
葫芦应声而裂。
烧着的火龙化作一团云气,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,众人脚下的山石受不住,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缝,苍青子一剑劈去,韦从风所在之处决绝断裂。
段离所处的阵法也因此而破,他一时没察觉韦从风,转了转头颈,扫视着云里雾里的人影,轻笑道:“我还没开药,你们就真当自己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