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妖孽口出狂言!”
说话之人勃然大怒,扬手将朱砂雄黄往段离身上撒去。
一阵赭色的烟雾弥漫,随后,四周还不断有符咒飞向段离,一俟碰到他,便烧了起来。
只有虚云在慢慢往后退。
然而等烟雾散尽,火光渐息,段离在原地安然不动,手上的蜘蛛也只是搓了搓腿,毫发无伤。
“你是五毒?!”
段离眼皮一翻,看着出手的几人,嗤道:“要你们那对招子何用?”
他说着弹了弹指甲,有点点黑色的余烬飞出,苍青子眼明手快,拂袖生风,吹去了不少,但还有些许,立刻化作一股黑烟,依旧往那些人飘去。
不过片刻,中招之人即便双手紧遮也于事无补,双目仿佛被剜去一般,登时血流满面,忍不住叫出声来,卧倒在地,不住打滚哀嚎。
而随着那些血流经的地方,转瞬皮肉腐烂,深可见骨,每张脸都几近骷髅,一双手更是化为白骨,可不多时,白骨又漆黑如炭。
就连他们的惨叫都变得嘶哑,可是这寂静比方才还要令人胆战心惊。
谁都不敢再靠近他们,直至目睹一个个有根基的修道之人变成一截截枯木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一人打着寒颤,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段离闭眼皱着眉头,微微笑道:“是什么?”
一些人冷汗浃背,如此厉害的手段,又不畏朱砂雄黄,除了传闻中的断肠草,还会有谁?
其中机灵的几个互相使了个眼色,暗中烧着请神的符篆,奈何一双手直打哆嗦,实在不听使唤,就连手被烧痛了也不敢出声。
段离当然知道他们耍的什么把戏,一笑置之。
此前韦从风想过,若是段离现身定会一发不可收拾,但这般场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,而眼前拦着的几人实则亦并不是在看护他,只是在看守他而已。
更令韦从风无奈郁结的是,他发觉被段离瞥了一眼之后,自己连口都开不了。
“轰!”
苍青子掷下四十九枚玄武钉,在地上变作了一个众人不认得的阵法。不过韦从风在白虎给的古籍中见过,是由伏羲大阵衍化而来,五行属金,金能克木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腾起一缕祥云似的轻烟,想来是请神已功成,不少人翘首以待,可苍青子却面色凝重,丝毫不作侥幸之想,满山传音道:“青广山弟子听令,仗剑者速来!”
虚云身形一顿,双拳咯咯作响:若那些弟子前来,必定凶多吉少。
他原是想回去召那些养好的蛊前来与段离厮斗一番,此刻只怕来不及了。
还有最后一着。
不远处就是道山泉,直通龙息渊。虚云心中甚为纠结,不知如何是好,他一抬头,眼看那些弟子们正往这里赶来,最终下定决心,放出一条吸了自己血的附魂蚓在其中。
“来得好。”
段离低头看了看,在阵中不急不躁,“早就听闻青广山的大名了,近来更是有不少后起之秀,闻说其中还有个歧黄之术甚为了得,不知现在何处?”
正当众人一齐望向虚云之时,大殿处传来了震天的声响,好似地动山摇。
原来空元道人见事态有异,又听见苍青子唤弟子前去,心知不妙,踌躇了片刻,拦下身边几个想动身的弟子:“你们替我护法。”
然而他正值修金身之际,先前为元一算筹已是破戒,万万再不可做法,稍有闪失,便前功尽弃。
弟子们骇然一惊,纷纷扑通下跪道:“掌门三思!”
空元道人面如止水,摆摆手,“时不我待,勿复多言。”
七星灯亮起,周围的风像有形质,不断围绕在空元道人身边。
护法的弟子静坐一旁,从未见过如此的阵法,不知空元道人作何打算。
突然间,七星灯光焰冲天,火光飞出,流星一般飞到了檐兽之上,落进兽眼,远远看去,那檐兽好似在眨眼。
梁上掉下一点尘埃。
紧接着,便是巨大的声响,那几个威严的檐兽浑身开裂,剥落处,露出了鲜活的血肉。
地上的人抬头望去,除了重脊第一个骑凤仙人,以及押尾兽的行什归然不动,其余的狻猊,獬豸、斗牛等皆慢慢动作,踢踏引颈间引得瓦片雨点似的掉落,个个振振欲飞,眼中光焰难状,气势浩然。
“这修为,真是深不可测啊!”一些道行浅,留守在此的人看的瞠目结舌,对深居殿中的空元道人五体投地。
但几个护法的弟子不敢有半点分神,一心守着紧闭双目的空元道人,只听他的气息愈发微弱,而七星灯的火势则愈加猛烈。
另一厢,一团团火光在众人眼中由小及大,正随着青广山的弟子们往这里疾奔而来。
“哈哈哈。”
段离一眼就知底细,抚掌笑道:“兽头本是一团泥,做尽辛勤人不知。如今抬在青云里,忘却当初窑内时。”【出自 吕蒙正《五脊六兽》】
韦从风一震,半是因为空元道人的道行,此法名叫心元化神,他知道,但除却今日,再没见过;还有一半,是他察觉自己对这般景象似曾相识。
在旁之人的脸上虽见喜色,心中仍是有些担忧:青广山的人前来固然好,空元道人术法也高深,但天上为何不见动静?毕竟段离也不是寻常的妖邪,两世天庭能容他活到如今,说不得有甚玄机在里面。
苍青子欲激士气,举弓对天,又掷出天雷符,万里无云的晴空立马一声霹雳,正中五行弓,变作道碧蓝的闪电横于弓弦。
地上亦腾起青火,被苍青子攫在手中,置于闪电首端,对准段离放弓射去。
天雷地火。
但那支箭射向了段离脚下的玄武钉,连结在一起,化成了张密网。
段离动了动手指,伸出了阵外,指尖仿佛碰到了烈焰,忽然烧起来,他甩甩手,被灼痛的手转眼复原如初。
可惜韦从风身边的几人再无动静。于是,段离对韦从风笑了笑,扔了手上的蜘蛛,叹气道:“他们技止于此,不能奈我何,但我亦只能帮你到此了。后生家,你怎的还不开窍?”
虚云趁势想夺回那几人,然而无济于事。为今之计,他只希望龙息渊里的东西快些上来,免得空元道人折损本元。
既然段离已被困住,韦从风自然成了众矢之的。
白虎紧紧徘徊在韦从风身边,对着意图逼近的众人狂吼。
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苍青子缓缓弯弓。在他身后,飘来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,不是别的,正是青广山的弟子们。
韦从风心中急迫,然而蹊跷的是,在他的命门被虚云封住后,气血倏地流畅起来,此刻更是奔腾澎湃却不紊乱,远处似乎有什么正在和自己遥遥相和,并逐渐靠近。
“明白的挺快。”
段离点头,心道:“真是作孽,原本该是冤家对头,硬是凑在了一块儿,分开了可不就彼此相安。”
就在这时,一头狻猊首当其冲,往韦从风扑来,恰挡住了苍青子的视线。
白虎呲牙伏地,正要迎面相击,韦从风脑中闪过光怪陆离的繁杂景象,最终汇聚成一道龙形的光弧划过他的双眼。
围在他身边的几人猝然倒下。
一把把飞剑应声而至,还夹杂着一些法器。
韦从风眼中清明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攫取了一只火葫芦,咬破中指,在上面画了道众人不曾见过的符咒。
葫芦中的火瞬间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浩浩荡荡的大水,由一只手掌大的葫芦中喷涌而出。若是细看,那符咒更像是川流的走势。
五湖三江愁杀人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段离笑看众人在水中狼狈逃窜,抹了把脸,对韦从风道:“这回可是真睡醒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