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脑中一荡,眼前景物有片刻模糊,而六个弟子清楚看见他的眼瞳在瞬间变成虎目,接着便又旋即如常,立马想起那夜他眼放金光的由来,心中一凛,虽惊异,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退缩。
原来虚云命弟子们变阵,为的是取龙虎相争之意。
今日,他定要逼虎兕出于柙。
韦从风能感觉到白虎已苏醒,正越发用力地挣扎着要出来,这番内外交攻令他心如万杵急捣,体内气血受虎魄引流,奔腾如沸,奈何却不得解脱,四肢百骸有如针刺。一死又何足惧?他只担心白虎万一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,必会难容于世,终将魂飞魄散。
汗如雨下,心口皆苦,万言万当,不如一默。
虚云将一切尽收眼底,心道:“韦从风,你既舍不得,我便成全你和这畜生同生共死!”
他看弟子们还能和韦从风缠斗一时三刻暂且无虞,乍见元一翻下黑麋,怔怔地站在人群外,正要抽身上前,苍青子快他一步走在前面,一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:“老五,你去看看老二。”
众人见苍青子面不改色,镇定自若,佩服之余亦是心安。
话说阿申见玉虹子来的气势汹汹,何况还手持利剑,自不敢轻视,翻身便起,一则周旋探个虚实,再则也好替韦从风分担些许。
“想跑?”
玉虹子眼中冒火,面如寒霜,剑鞘在说话间径自飞向阿申。
“此地端的钟灵毓秀,堪比那洞天福地,乐不思蜀还来不及,哪里会想走?”
阿申笑嘻嘻地侧身一闪,劈手将剑鞘握在手中,玉虹子修为不弱,他的手到底有些痛。然而,他的确并不打算跑,反倒不轻不重地用剑鞘杵了杵脚下光滑的琉璃瓦,故意摇摆着身段,踢飞了两块瓦片,往下看了两眼,抬手遮住面前的剑光,戏谑道:“我的儿,伤了我是小事,不过,要是惊了祖宗可怎么得了?若我下盘不稳一个脚滑,跌了下去,你且猜猜,会压坏哪个?”
“狂徒切莫得意!”
玉虹子怒不可遏,但也不得不有所顾忌。他稍作踌躇,随即扬手向阿申扔出一道符咒。
顷刻间,阿申脚下寒气四溢,不断生出冰霜,竟是要将他冻在原地。
阿申打了个寒颤,呵呵笑道:“闻说此地雪景绝佳,今日有幸一见,不如让我再锦上添花一番。”
“二师兄!”
虚云亦骑鹤赶来,恰见阿申闭上眼,顷刻间便不见了,而重檐上的冰雪下,忽然冒出一株雪莲,紧接着,又不断冒出第二株,第三株……直至白雪皑皑的重檐上开满了朵朵雪莲,团团簇簇,争奇斗艳,细心看去,每一朵都仿佛藏着阿申的脸。
“好妖法!”
虚云冷笑一声,往上面撒了把劫灰,口中念咒,点点劫灰在空中有如发红的铁屑。
只见那白雪一沾劫灰,立刻化为轻烟,连滴水都不见踪影,朵朵雪莲亦池鱼遭殃,姹紫嫣红转瞬焦黑如炭,又灰飞烟灭,最后只留下一朵囫囵,却也枯焦。
众人在下面无不叫好。
韦从风看着那重檐落雪又起火,知道那里必是在斗法,顿时心急如焚,无奈脱身不得。这是,一个弟子划破了他的手臂,不知韦从风是故意卖个破绽,顺势将那剑夺下,逆手剑指其喉。
一丝血痕出现在那弟子的咽喉上。
其余的弟子停下手。
那弟子瞪着韦从风,冷然道:“青广山从无怕死之人。”
韦从风皱眉,轻轻摇头,“不怕死之人,未必只在青广山。”
“元一,来师公这里。”
空元道人看看两头,面浮忧色,转眼又见另一处苍青子把弓握在手里,元一则耷拉着脑袋,不由出声唤着这父子二人。
“是为师叫元一去取了弓来,原是想试试韦从风能否开弓,眼下看来也不必了。”
空元道人说着拨了下弓弦,只听得嗡嗡作响,余音不绝。他对苍青子道:“此地不比别处,不是置气好胜的时候,务求速战速决,先将大殿上的那个擒拿住。”
“师父所言甚是。”
苍青子点头,一扬袖,一股风顺势绕于其手,他对准重檐,拉开弓弦,空元道人看出他未尽全力,颇是欣慰:此人来历不明,形迹可疑,道行又不错,兴许有些来头,开弓没有回头箭,留下活口,既是苍青子的长远之计,亦是他素来心存仁厚,从不逞一时之勇的缘故。有徒如此,夫复何憾。
“呼——”
疾风化成的利剑往重檐飞去,玉虹子和虚云是自家人,听风辨音是拿手,察觉之后立刻闪避,唯有那朵枯焦的雪莲乍然碎成齑粉,然而花中飞出了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,在空中拼成了一行字:英才济济,不过尔尔。
“好大的口气!”
玉虹子当即扔出一个天火符,那群蝴蝶经火一烧,成了更小的流萤,一生二,二生四……点点明明灭灭的微光在日头下何足道哉?不少人看着看着就双眼发酸,再难坚持。不过一会儿,它们便往四面八方悠悠散去。
韦从风松了口气,然而他过回头,正想开口,却目睹了苍青子放下手中的五行弓,一时心绪如潮,一手紧握成拳,不由自主地颤抖着。
那一日,那一箭,是他永生永世的噩梦。
四下无端起了大风,刮得碗碟叮当作响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