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香炉里已积满了香灰,被风吹散,迷住人眼,不少人两头观望,憋着看好戏的神情,也不知是不服、不解、还是不忿。
苍青子率先回过神,徐徐上前道:“韦道友请起。既非敝派弟子,无需行此大礼。”
“这亦是为酬玄元前辈之大恩,韦某视其为楷范,执此礼也是应当,不为逾矩,诸位不必挂怀。”
韦从风直起身,回头看去,空元道人年长辈高,自家涵养亦好,不过心里嗟叹一声可惜,而其余弟子脸上的神色难念便差了些,倒是元一,一反常态地不气不恼,怔怔地望着他,甚是迷惘懵懂。
虚云心中早已恚怒之极,但面上反而笑了笑,开口道:“韦兄说的不错,人各有志,既然与我青广山无缘,也万万不能强求,说不得韦兄日后亦能开山立宗也未可知。”
他说着,有意无意地扫了扫在座的各个剑仙门派。
此话一出,可就不止青广山的人脸色难看了。
“少年人,鸿鹄志啊——”
“啧啧,我等当让他一出头地。”
“呵呵呵,难怪连青广山都容不下这尊大佛。”
众人窃窃私语,冷嘲热讽,韦从风听得一清二楚,即便青广山心中有气,也怪不得他们。也罢,至多他日再相遇,没个好相与,自己绕着走就是了。总不见得今日收徒不成,变作审贼?
他正要回去坐下,苍青子却伸手拦住了他,“韦道友且慢。”
韦从风不解地看着苍青子,眉心稍曲,“阁下还有何见教?”
虚云微微扬起嘴角。
“韦道友方才说,惩奸除恶,必当敢为人先?”
“不错。”
苍青子深吸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少年人血气方刚固然是长处,但亦容易为妖孽所迷惑而不自知,正所谓,外邪易除,心魔难灭。”
韦从风一震,掷地有声地说道:“韦某之心,可鉴日月。”
“我并非不信道友,只是——”
苍青子毫不相让,“日月尚有被浮云遮蔽之时!”
韦从风立刻看了眼虚云,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:那夜,虚云必然看见了白虎,只是留到今日发难,借着颇有威严的苍青子之口向众人道出,更能取信于人。若自己方才答应入门,此刻只怕他们就要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了。
苍青子眼带怜悯,又道:“道友切莫执迷不悟。”
虚云看似诚恳道:“韦兄若是心慈下不了手,我等自当代劳。”
他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况且在座的诸位也不会袖手旁观,韦兄素来宅心仁厚,必不忍为一头牲畜而伤人性命。”
然而,在虚云心底,始终回响着之前的那句话:“韦从风,你若敢毁我所有,我必当令你万劫不复!”
但是,即便虚云看见白虎,如何能断定就是太虚上仙的坐骑?韦从风悚然一惊,莫非是天上谁人告诉了虚云?
苍青子当即印证了韦从风的猜测,“老五告诉我,那夜暴雨,看见它就藏于道友之身,我已扶乩请问,知道究竟是为何物。一失足成千古恨,道友勿要再隐瞒!若是惊动了天庭,后果便不堪设想了!”
虚云还不忘拱火架秧,“语重心长”地劝道:“还请韦兄见谅,我实在并非有意欺瞒。兹事体大,既然是在青广山的地界,便不是我一人就能做得了主,然而如此终究有失信义,待彼此同心协力解决了此事,我自任由韦兄处置,绝无二话。”
他那清俊英正的眉眼,好似正楷一般肃然。
“同心协力?”
韦从风轻声启齿,眼中波澜渐息。他能看出苍青子此刻一厢情愿的真切,满心满眼,都是想要拉回走上歧途的后辈的决绝。
然而他依旧冷笑。
如是宽宏的大仁大义,在世人面前,或许已能当得上一句“载物载德”。
不过,他韦从风受不起,也看不起。
而虚云的这个局,亦是滴水不漏。他佩服,却不认输。
“师父,大师兄他们——”
这一边,玉虹子站在空元道人身后,看着韦从风那厢,有些疑惑,空元道人只向身边道:“礼已毕,这样干站着成何体统,还不去招呼宾客。”
弟子们已鲜少见掌门发号施令,一时间面面相视,应声去了。宾客们虽好奇,终是不好拂了主家面子,纷纷开席。
空元道人知道这位二弟子的性子,若被他知晓实情,怕是忍不住要坏事,因此还不曾告诉。
他随即拍了拍尚有些发呆的元一,笑道:“这孩子向来胡打海摔惯的,今日是怎么了?”
元一转过头,不解道:“师公,为何人人都争着上我青广山,独此人不肯?”
空元不答,看了看身旁众人。
玉虹子身后的大弟子皱眉道:“那是他没福”
其余弟子虽不言语,无一不作此想。
“可是,师父,他不是本门弟子,但有玄元师叔的助力,是否也能用本门的五行弓?”玉虹子忽然对空元道人耳语道。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空元道人沉吟片刻,对元一笑道:“好孩子,去取了你爹的五行弓来,随师公去后殿,师公教你上弓弦。”
元一喜不自胜,蹦跳着走了,空元道人看了玉虹子一眼,玉虹子却道:“多亏老五心细,此前和我无意间说起过,前几日事多,一时忘了。我倒是真没想过还有这一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