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才亮,青广山到处都是弟子忙碌的身影,韦从风一夜未阖眼,看着红日渐升,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。
不能就这样等着段离找上门。
韦从风下定决心,估摸着时辰,等戍守的弟子撤了,正要下山,谁知又被青广山的弟子们拦了下来,客气道:“韦先生,不知敝派有何得罪之处,让阁下连杯水酒都不肯喝?”
“自然不是——”
韦从风说话间,望见段离所在之处的灌木树丛已被修剪的错落有致,不,不止是那里,周遭都是如此,不由有些错愕。
其中一个弟子顺着韦从风的目光,解释道:“山野之地,待客不周,只好草草妆点一番,阁下见笑了。”
既然这样,那段离又到了何处?
韦从风不及细思,便身不由己地被引到了观礼的主殿。
他还没到,远远地就看见成双成对的彩鸾、仙鹤和苍鹭等在高处翩翩起舞,鹤啸鸾鸣,好不赏心悦耳,下面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,将前面围得水泄不通,正被青广山的弟子们有序地带到落座处。
空元道人已端坐在首座,含笑看着弟子们。元一则坐在空元道人的膝上,高昂着头,面容上交织着得意和愉悦。
明媚的日色照在檐瓦上,流光溢彩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韦从风自忖还有几分目力,忍不住四下观望,唯恐段离已经混了上来,届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。
然而,他再转念一想,以段离的性子,似乎又不会这般畏首畏尾,藏头露脸。
忽然,他察觉仿佛有人在盯着自己,立刻转头看去,见虚云举着茶盏,正在向自己微笑示意,眼中意味深长。
韦从风随即举盏还礼,虚云却低下了头,慢慢用盖拨着茶水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,就等青广山新收的弟子了。
话又说回来,要入青广山的门,岂会容易,他们还有最后一桩事,需遵照命令,远赴妖窟,提了妖怪的首级来拜师。
所有眼睛都盯着那柱计时的香。
一刻,两刻……
元一有些坐不住,不停地动着,只是碍于其父在旁,不敢太过造次,好似热锅上的蚂蚁。
而韦从风此时的心焦,只怕较著青广山那几位尤甚。
“噗。”
有个血淋淋的东西滚了进来,少说也有两个斗大,众人定睛一看,正是只成精的熊罴。
紧接着就是那四位新弟子,一路风尘仆仆地奔来,跪在空元道人面前道:“弟子幸不辱命!”
“好!”
众人拍掌如雷鸣,齐声叫好。
空元道人微微颔首,不忘觑一眼元一的神情。这位倒也不惧,盯着那兽首瞪圆了眼目不转睛,一面对空元道:“师公,几时我也能出去斩妖除魔?!”
空元道人轻抚其顶,满是欣慰之意。
“惩恶自是不错,但若自家作恶,又当如何?难不成就能用自家的金字招牌躲过一劫?”
人群中传出一个刺耳的声音。
韦从风望去,那人眼生的很,旁人倒也罢了,青广山惹眼,挑事也未必。只是虚云眼中猛地杀机一现。
此人看着其貌不扬,笑嘻嘻地托着茶盏,“我也是随口一说,诸位不要计较,凡事指不定有个万一呢。”
直到韦从风看见他状似无意地十指交叉,在胸前比了个圈,正对着自己,顿时恍然大悟,原来是阿申。
“阁下说得甚有道理。只是青广山从不是金字招牌,再者,只庇佑善人,无关自家不自家。”
空元道人捋须而笑,揽住偷偷想要掏弹弓的元一,“何况,青广山又有什么大不了,莫说是弟子犯过,就是老朽有错,只要阁下说得有理有据,在座众位又心服口服,老朽无颜苟活,自当自尽于诸位道友面前。”
此话一出,满室哄堂大笑。
“佩服。只此一言,胜过九鼎。”
阿申说罢就飞了出去。
韦从风心下叹气:这话头开的真是时候。
“什么人?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!当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看客中有人不忿,说着就要追上去。
“不必了。”
空元道人摆手,“既然人家乘兴而来,尽兴而归,何必强求。”
玉虹子看看日晷,弯腰对空元道:“师父,吉时到了。”
“行礼罢。”
有弟子上前收拾摆香案,四个新弟子跪在蒲团上,扬声道:“我等日后必当谨遵师训,匡扶济世!”
他们虽疲累,但脸上满是欣喜,跪下后托着茶盏高举过头,对着空元道人毕恭毕敬道:“掌门喝茶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空元道人笑容满面,一一喝过茶,暗中瞥了韦从风一眼。
“今日是青广山的好日子,老朽还有桩事要说。”
空元放下茶盏,望着韦从风,笑道:“在座有一人资质上佳,且与敝派颇有渊源,尤其是与老朽的师弟,玄元道人为甚。可怜他身后都无传人,也是一大憾事。为此,老朽有意,欲将他收为其门下的私淑弟子。”
观礼的都有十二分眼色,谁瞧不出空元道人说的就是韦从风?再联想到之前他在龙息渊大出风头,脸上不由十分了然,东家搭了花轿子,做客的岂有不抬之理?
“当啷。”
韦从风一听这话,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偏,他无需抬头,都能想见此刻所有人正往自己这里打量。
看来,青广山还是不肯放手,但平心而论,能做到如此,也的确算是求才若渴,礼贤下士了。
不过,空元的三个入室弟子都不意外,座下事先得了信的明字辈弟子也十分得体,唯有元一,在震惊过后,立刻气鼓鼓的转过头,打心眼里不想认这位即将入门的“同宗私淑师叔。”
空元道人起身,示意弟子捧了金罍送到韦从风面前,慈蔼笑道:“不知小友意下如何?”
“棠棣竞秀,真是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啊。”有人已开始奉承起来。
虚云退到人后,负手作壁上观。
耳边是鼎沸的人声,眼前攀附的笑容,只要自己应下,日后便风光无限,前途无量。但韦从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硬性子,他接过金罍,深深扫了众人一眼,一步一踱地走到牌位前,注视着上面的名姓,每个背后都是赫赫辉煌的故事,远比那金漆更闪耀。
只听他一字一句道:“小子韦从风,资质粗陋,幸得贵派垂青,不胜感激涕零,又深以为愧。然则缘有深浅,人各有志,况且修道但求殊途同归,无分门派之别。韦某在此向天地立誓,亦对诸位发愿,韦某虽是孓然一身,也必当敢为人先,斩奸除恶!若如有违,天诛地灭。”
他说罢,将金罍中的素酒洒在地上,随后便对着牌位,恭敬地折腰作揖。
一阵风刮过,吹得烛火尽数跃动,戚戚将灭。
此举着实出乎意料。
四下无声,原以为好事将成的众人遭此变故,一时惊诧莫名,个个呆若木鸡,大多数人甚至都已想好了祝词,然而话到嘴边,只能张着嘴,像被噎住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