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背后袭人,以大欺小,好不要脸!”元一气鼓鼓地大喊一声,骑上黑麋飞快地跑了。
阿申摸着下巴,神色颇带玩味,摇头道:“少年得志,也未见得是好事。依我看,以这小兔崽子的性子,日后有他摔跟头的时候。”
韦从风听他话中大有谶意,不由添了两分不自在,笑道:“天塌下来也有师门顶着,还能闯出多大的祸事。”
“祸事大小还两说。只一件——”
阿申淡然道:“水满则溢,月盈则亏。难道这青广山能永世长存,不灭不朽?何况眼下看他们已然是盛极,走下坡路也是在所难免,避无可避。你看此前诸派,哪个不曾有过风光之时,最终不都是如此?枯荣自有常数,非人力可变。”
这当然是实话。
旁观者清。韦从风也知,眼前绵延的广殿大厦,煊赫的子弟香火,最终皆会化为断垣残壁,轻烟旧尘。可日后他若得以目睹,思及总是伤怀之事。只愿此子来日继承衣钵,青广山还能如今日一般,再为世间多减些苦难。
“咱俩在这里吹什么冷风?没事就回去罢。”
看了半日风景,除了树就是山,阿申好动,不免觉得百无聊赖起来,挠着头道:“既是如此,两日后我再上山来找你。”
韦从风看着他化为一个青广山的弟子,大摇大摆地走了,开始慢慢盘算着心事,眼见阿申走开一大段,韦从风及时追上前去,“兄台明日可方便?”
“方便是方便,可你要做什么?”
韦从风犹豫片刻,垂眼道:“说来会叫兄台有些为难,这对兄台来说,可算的上是件大不韪之事……”
“慢!”
阿申立刻抬手阻止,“那你行行好,还是明日再告诉我,且让我逍遥一阵,免得我悬心,不得尽兴。我既应承了你,自当尽力而为。”
“好,那我便明日再说,即便兄台不答应,韦某也绝无二话。”
阿申歪着头笑了笑,对韦从风夸赞了一句,“上道。”
待阿申走了之后,韦从风回到房中,辗转想了半宿,渐渐有了主意。
次日,天色昏昏沉沉,也无风雨也无晴,韦从风打坐起身,走到窗边,那轮红日不理金鸡啼叫,只管埋在云海中呼呼酣睡。于是,东方透着朦胧浑浊的朱色,像是块带血的伤疤。
然而,随着喜事近在眼前,青广山上下个个面带笑意,连阴郁的天幕也显得不那么碍眼,观礼贺喜的众宾客更是一心放在恭维处,纵使天上日不明,月不圆,地上花落人眼亦自好。
唯独在山下,段离独自养伤,看起来似乎已无大碍。
只见他面带冷笑地望着山顶,隐隐不忿,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山果吃,两三只猿猴不知何时跑了过来,正在给他揉肩捶腿,手爪不住微微颤抖,面上满是藏不住的敬畏与惊恐。
就在这时,原本的东南风突然一转,变成了疾劲的西风,往段离这厢不断吹着,猿猴们睁大了眼,吱吱叫着往后缩了缩。
段离眼皮不抬,径自向前抛出一个山果,揉了揉鼻子,懒懒道:“你这老猢狲放着烛龙不看,来这里凑甚热闹?仔细叫上面知道了,说不得让你去广寒宫,和吴刚一起斫那桂花树,一辈子没桃子吃。”
“你这慢郎中不也耐不住寂寞跑了来?还叫人摆了一道,这要是传出去,该多好听。”
那只山果在半空停住,还兀自转了起来,随后,一个老者慢慢现形,笑呵呵地看着段离。
“呸!”
段离啐了口,“天上尽是些瞎了眼没手段的废物!难怪如今报应如山倒,我且看他们还能得意到几时。”
韦从风借着虎魄得以匿行躲在暗处,大气不敢出,静静听着他们二人的话语。
半个时辰前——
韦从风在房中静坐,笃定地等着来人。
不出所料,阿申果然如期而至,看起来颇是畅快,扬起头对韦从风道:“说罢。”
“敢问,不知令师和天下地下的诸位高人可都有交情?”
阿申点头,直言不讳道:“这是自然。说起来,还是地下的多得家师青眼,家师嫌天上的不好相处,心眼又坏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韦从风开门见山道:“韦某希望,兄台能扮作令师的样子,一同去见一个人,韦某心中有些疑问,兴许能借他老人家之口套出些端倪来。若是兄台不肯造次,那便作罢了。”
阿申倒也不顾忌,只是不禁好奇道:“谁?”
韦从风直视着他,吐出两个字来:“段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