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颔首,“但凭前辈吩咐。”
段离扬眉,“便是伤天害理,你也肯做?”
韦从风笑了笑,“医者父母心。”
“呸。”
段离满脸不屑地啐了口,见韦从风欲言又止,他面上隐隐带笑,问道:“看来你有求于我,是不是?”
他所料不错,韦从风的确想问问有无医治天人五衰的法子,不能治标不治本,须得根治才行。但韦从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,是故有些踌躇。
毕竟有这样一段千古公案横在段离和天庭之间,看着又像是在帮天庭,总是令人难以启齿。
韦从风想了想,“前辈慧眼如炬。不过,这世间岂有旧债不还又欠新债的道理。若是韦某的差事办得好,再腆着脸向前辈讨个人情也不迟。”
“嗯,你明理就好。”
段离很是满意,对韦从风道:“闲话少叙,青广山有人养蛊,看来出息的很,你把此人带来见我。”
韦从风睁大了眼。
他万万想不到段离会为了虚云而来。且听段离的语气,颇为不善。
段离吐了口气,道:“此前地府有人来敲打我,捎带了两个中了亡身蛊的死鬼,以为是我的手笔,说是地府里还有不少,要我收敛些。笑话,凭我的手段,能让他们逮到?!一群不开眼的东西。后来听说是你下手处理的,我便出来会会真佛。”
韦从风皱眉,“前辈尚未见到其人?”他心想,凭段离的本事,想收拾虚云料也不难,抑或青广山戍守严密,进不来也未可知,故而要他相助。
“韦从风,你以为这青广山能奈我何?只不过我不想见这许多俗物而已。”
段离见韦从风不语,连连冷笑,眼中闪着冰冷的光,“你若办不好,届时我自然会出手。信我一回,你不会想我踏上金云殿的。”
“既然地府知道前辈对我的恩泽,如何会信是前辈做的?何况,那些亡身蛊,身上也无百草阴符,无凭无据——”
段离哼了声,“凡事总要有个结果不是?地府的人眼皮子浅,疑心我也没法子。况且,他们也不过是来敲打我而已。再者么,你也别太高看自己了,兴许人家觉得即便你再死一回,我也能救得回来,所以无可无不可。”
韦从风静静听着,有段离这番话,总算是实打实地应证了自己之前的揣测,平心而言,也无甚吃惊,只是心中一计较,不免对段离犯疑,“敢问前辈如何得知韦某在青广山?”
段离睨了他一眼,呵呵道:“莫非只有你才认得小洞天?”
原来如此。
“韦先生,你不能指望一个卖你消息的人,还会替你隐瞒消息,是不是?”
韦从风立刻记起了那只青鸾。
看来段离动身很快,几乎和自己前后脚。
可是,难道仅仅是因为背了个黑锅,段离便坐不住了?
这因由似乎有些牵强,韦从风并不十分信服,还想再问,段离不耐烦道:“够了!不过是让你办件区区小事,你话怎的这许多?我又可曾问你如何知道这养蛊之人在青广山?”
他话音刚落,蜈蚣嗖的打香炉里窜出来,说时迟那时快,迅捷地从韦从风脚上爬到他的衣袖中,韦从风顿觉手臂发烫,他当即撩起衣袖,那蜈蚣已然钻进了手腕,好似个栩栩如生的花绣,只是在皮肉之下。
“等你把那人哄住了,小红自会带你来找我。”
“哄住?”
韦从风回过神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“随你罢。”
五色烟渐渐散去,段离的脸也愈发模糊,他打了个呵欠,“我也不求他全须全尾,管他缺胳膊断腿还是奄奄一息,哪怕断了气,只要你能拿捏准了在鬼差之前把他带来,我自有法子叫他还阳。还有,时日有限,三日后,你要是办不到,就割腕,小红自会来找我,但你若是想逞英雄,呵呵,小红的性子可有些骄纵,除了我,谁都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,你要是能忍得下,就担待着吧……”
韦从风眼睁睁看着段离的笑脸逐渐消失,低头对着手臂叹了口气,静坐下来,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。
想他在荒魂渡也和段离处过一段时日,知道这位毒心圣手性子古怪,难以捉摸。然而,但凡有人觅得地方前来求医问药,段离却是不分贤愚好坏,俱一视同仁,也从不漫天要价,可见本性殊不恶。不知这回到底是什么缘故,那天大的委屈都能受得,没道理忍不了这一个不清不楚的错怪。
韦从风摇了摇头,先撇开这些,眼下上山的人越来越多,段离要是真敢上山,还不知要怎的天翻地覆,或者说,他也不敢去深思。但于情于理,虚云犯恶,自有重如山的门规惩处。段离如若不忿,大可一状告去。这样的大恶必减阴鸷,又关乎横死之人的冤魂,阴司地府必定受理,现今他这般单枪匹马而来,看来多半是想私刑泄愤了。
韦从风转念一想,或者自己如实告知青广山?他一手抵额,紧皱眉头,且不说该不该把虚云一起和盘托出,他更着紧的是,彼在暗处,又是百毒之祖,青广山即便仗着人多及神兵,最后又要用多少代价来换取这一点胜算?
再者,还有一点。韦从风蓦地抬头,他根本无从得知,段离如今在天庭眼中算什么,若是天庭出面拉偏架,这风会往哪里吹。
想着想着,韦从风太阳穴突突直跳,甚是疲累。他顺势打坐调息,虽有那条蜈蚣附于手上,倒也没什么妨碍。
夜深人静,韦从风吐纳至第三层境界,六识皆通,心口的虎魄开始微微发光,有画面依稀浮现在他的脑海,一如之前。
这一回,韦从风看到了一片烈焰火海,仿佛就是他前世即将身亡之时。
奈何画面中火势太旺,韦从风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前路,直到他感到灼痛。霍然睁眼,天光已然透了进来。
汗水顺着他的下颔滴在他的衣襟上,韦从风抬手拭汗,才发觉自己一夜间汗湿重衣,尚未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