蜈蚣听见声响,停了下来,爬向韦从风脚边,韦从风连忙挡住,反手掩门,紧接着弹指点灯,唯恐旁人瞧见又生是非。
然而那蜈蚣一直在门槛处来回,仿佛是要出去。
韦从风知道它是被门外的阵法困住了,他立刻上前推开窗,只见檐铃上亦被悉心地系上了符咒,符咒上细细的银线蛛网般千丝万缕,在月色下若隐若现,风露悬结其中,如明珠繁星,可若牵一发则动全身。
房中不曾有生人来过的迹象,应是青广山的弟子骑着坐骑,绕到窗外,即山崖后系上的。
韦从风不得不感慨,青广山真是细密周到。
蜈蚣爬得累了,伏在韦从风脚边,昂着头左右摆动,韦从风低下头,对它小声笑道:“看你这厮倒是再跑?呆着也有呆着的好,若是跑到谁人跟前,被捉去泡酒,可别怪人。”
他走到桌边坐下,张开虎口对着蜈蚣比了比,啧啧有声,“这样的年岁,端的正是合适。舒筋活络还在其次,妙在烈而不燥,入口绵醇。”
蜈蚣像是听懂了,气得浑身发抖,背脊上闪着红光,口器一张一合,恨不得在韦从风身上咬上一口。
忽然,韦从风看见它身上纹着什么,虽然一闪即逝,但他已能辨认出来,那竟是百草阴符。
这表明,此蜈蚣不单单是蛊虫而已,背后的主家更是了不得,此举意在告诉旁人,这蛊来历不小,即便闯下祸事也自有主家担着,轮不到旁人结果其性命,大可找上门去。
韦从风倒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来,往后退了两步:除了一个地方外,他还不曾见过世间有谁会为蛊虫纹上去,就连苗疆亦罕有。一则看着太过张狂,便是不惹事,也容易招是非;二则自家本事也未必到家,难免贻笑大方。
哪怕是虚云,韦从风也未见他敢有此动作。
难道……韦从风心头突突直跳,随即摇头。
蜈蚣一下子停了下来。
“你是……段前辈养的?”
韦从风颇有些疑虑,它为什么会出现青广山?来这里有何目的?
蜈蚣抬起上半身,和人点头似的上下晃了晃。
韦从风想了想,又问道:“段前辈让你来的?可是为了拿回《蛊经》?”
他思忖,果真如此,那便说得通了,毕竟不是一般的药理典籍,自己怀揣着也总是忐忑不安,此前尚有交付虚云的打算,眼下看来,还得由自己作这怀璧匹夫,若是段离要还,那真是再好不过了。
但蜈蚣不理会他,转身径自爬到香炉中,盘成一圈,从腹中吐出一点龙延香似的东西,遇灰即燃,很快,便有无味的五色轻烟从香炉里透出来。
韦从风用力挤了挤眼——他看见段离的脸在烟中慢慢浮现,只是双目紧闭。
夜路走多了,总会见鬼。韦从风安慰自己,慢慢上前,那张脸忽然开口说话了。
“刚才,你说拿什么来泡酒最好?”段离半睁眼,盯着韦从风道。
屋外还有人,韦从风不及答话,连忙看去,段离懒洋洋道:“慌什么,在我跟前,他们又聋又瞎。”
韦从风悬着的心一松,当真要是被人发现段离在自己房中,只怕青广山都要翻过来。
“段前辈道行高深,可惜蛊经所托非人,韦某资质有限,力有不逮,有负前辈厚望。前辈稍待片刻,待韦某取来完璧归赵。”
“哼。”
段离轻嗤一声,心中不住翻白眼,“还资质有限,你这厮倒是先拿出点资质来我看看,真是暴敛天物,白瞎了我的书。”
他侧过脸哂笑,语带蔑意,“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这本是给你是防身的,也并不指望你能发扬光大。况且,只是一卷手痒时随便写写的东西罢了,我也没这么小家子气,为一点鸡毛蒜皮,就眼巴巴追到这大好仙山。”
此话一出,韦从风脑中嗡的一响,他懵了片刻,不敢置信道:“莫非前辈亲临……”
段离面色陡寒,“怎么,我这万古罪人不配来,是不是?”
“前辈说笑了。”
韦从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百思不得其解,还有什么能让段离走出荒魂渡,到这世间来。
段离瞥了韦从风一眼,“要不是我,你那日离魂可就回不来了。”
确实如此。
韦从风又欠下一个大人情。但是,他又想起一事,段离是何时来的?于是道:“不知前辈如今在何处,我也好前来拜谢。”
“罢了,咱们都明白彼此的交情也没这么好,何苦还要多此一举见个面?后生家,我不管你是虚礼也好试探也罢,少在我面前来这套,权当是笔买卖来谈还痛快些。一句话,我酬金已付,下面该你办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