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韦从风背后,一棵树上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。
月渐东升,皓辉遍洒林间,空明如积水,韦从风尚在凝神细思:既然青广山不重丹鼎之道,那就断不会布下如此煞费苦心的风水阵法,况且果真有所图,自有虚云可光明正大地在药庐中炼制,又何必要在此地的精舍附近布阵?
韦从风起身远眺,看着群山,心中有所触动,不禁击节:风水阵只是小巧而已,更重要的是,这里位于离门,离为火,而树林为木,木又生火——
一言以蔽之,布阵者占尽了地利之和。
但是,有什么丹药,会令人如此费尽心机?青广山素不缺仙草,云母石英亦多,倘或是一般延年的金丹,绝不在话下。
这样大的阵仗,除了用来治空元道人的隐疾,韦从风眼下再想不出旁的可能。
然而,果真如此,为何不明公正道?
韦从风低头捻了捻手指,手上的尘土沾了雨水分外潮湿,他吹了口气,掌心里剩余的尘土立马变干,有微不可辨的黑色粉末从泥中离析而出。
是劫灰。
且这劫灰,与那日韦从风在临安被鬼蜮偷袭后见到的一模一样,可见此处一直不曾停歇,只是近日有客,故而炼丹者并未再来。
尘埃落定,韦从风呼了口气:此前有人之所以不愿自己造访青广山,想来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。
而医治空元道人的,惟虚云一人。
韦从风顿时浑身发寒。
莫非一路上都是虚云在对自己痛下杀手?虚云究竟在用什么法子为空元道人压制了天人五衰?空元道人可曾知道?青广山可曾知道?还有无同谋?
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好似无底漩涡,韦从风无从得知,心底有个可怕的念头如鬼魅一般影影绰绰地浮现,他宁愿是自己猜错了。
韦从风还记得之前与苍青子会面,将那些劫灰出示,谨慎起见,他不曾说是遇袭,只先问是否是青广山所有,苍青子点头,又迟疑着伸手捻了捻,眉头紧锁,“不错,只是不知阁下何处得来?”
韦从风这才道是自己在临安时所得,那时玄元道人已殁,不知青广山有无道友正巧亦在除妖,对此事可曾有所耳闻?
当时,苍青子瞳孔一缩,随即如是作答:“我适才出关,不明详情,不过敝派的确时有弟子下山,我的二位师弟更是常年四方云游。待我随后一一查明了,自然会告知阁下。”
这话说得玄,让人心生不安。韦从风清楚看见苍青子刻意转头时,映在镜中犹疑不安的神色,一点都不似他果毅刚直的性子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,浪涛似的向韦从风袭来,此际,他心中飞旋如轮,开始想着下面该如何着手,耳边掠过一声细微的响动,带着杀气,仿佛是利刃。
不及细想,韦从风发力向前驰去,瞥了眼地上的影子,一眼瞅见两把柳叶状的刀影,然而他转身,却看见面前站着一只半人高的螳螂,浑身的碧绿褪去,慢慢变成和尘土一样的珠子褐,正歪着头打量自己。
虽然有些吃惊,但韦从风早在进了林子时,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,故而始终没有放下戒心:平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突然偃旗息鼓,鸟巢空空如也,按理风雨过后,它们必然会回巢,便是阵法的缘故,生门的方位也必然不会死气沉沉。
物反常则为妖。
但韦从风看了眼树林外,尚有一事不明,想精舍就在那里,只要自己喊上一声,自然会有人闻讯赶来相助,如此一来,即便想要活捉也未尝不可一试,为何它会出现在此地?
大螳螂一击未中,显然也没有要继续和韦从风一较高下的意思,眼看赤瑛蜂又聚集到韦从风身边,只见它忽然冲蜂巢扑去,化成一团时隐时现的鬼火,连带着蜂巢一起烧了起来。
无烟无火,然而蜂巢便好似蜡烛慢慢化了。
韦从风身边的赤瑛蜂眼见蜂巢倾覆,顿时全都扑了过去,无一停留。韦从风急忙念咒,引了地上的水汽往蜂巢洒去,但此法对这鬼火根本毫无用处。
韦从风无计可施,只能看着蜂群投身其中,无一幸免,除了他手中的几只,在他掌心不断抓咬叮蛰。
然而只剩这么一些,他再想要制蜂蛊,时日上便来不及了。韦从风静静等着螳螂化成的鬼火将蜂巢烧尽,余温又退了去,这才摊开了手。
风中还残留着蜜香,微甜里带了焦苦,幸存的几只赤瑛蜂恋恋不舍地盘旋其上,久久不肯离去,过了会,它们竟拾土相累,又将同伴的尸首聚拢,在地上建起了一座拳头大小的坟茔。
这已堪称“义蜂冢”了。
韦从风心中一动,面色微变:虫蚁尚且如此,何况人乎?
他一直是无根飘萍,从来四海为家,只是临安住的多些,往昔除了白虎再无依傍,虽有些云游时结识的知己友人,终究不能和青广山这样朝夕相处的师徒兄弟作比。倘使果真是虚云为了师门而做出种种错事,韦从风目睹此状,也有了几分明白。
就像他曾经说过,若得其情,哀矜可悯。
只是无论何人,就算其情可原,其罪却不可恕。
韦从风凝视着地上的蜂冢,长叹一声,转身出了树林。
奇怪的是,夜已深了,然精舍外还有青广山的弟子,韦从风满腹疑惑地进门,才发现他们是在布阵。
“打扰阁下了,这几日客人越发多起来,敝派为了以防万一,谨防有什么东西浑水摸鱼溜进来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一个弟子站在韦从风门口,直起身抱拳致歉道。
“哪里话,有劳诸位费心了。”
韦从风点头,顾不得理会外头的几位客邻,匆匆进了房间。
还没点灯,他就看见那条蜈蚣在床底下不停地原地打转,似乎很是焦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