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当即敛容,起身端坐,正色道:“那可就是蒹葭倚玉树了,即便旁人眼拙,韦某却不敢造次。”
真是好个软钉子。
“呵呵,韦兄太自谦了。”
事不过三,眼见韦从风油盐不进,如此不识抬举,虚云已是忍到极处,心中烦闷难宣,想起空元道人在接法旨前,还关着殿门,对三个弟子提到此事,如是叮嘱道——
“我看此子根基品行算得过,即便果真如老五所言,更应好生对其教导,才不至走上歪路。浪子回头金不换,人心都是肉做的,若青广山以贤士之礼待他,他必然也会有知遇之感。不必再说,我已有了主意。”
苍青子问道:“师父可有吩咐?”
空元道人笑了笑,“小事一桩,也就在祖师香案前多放一炷香而已。”
玉虹子道:“难得师父惜才之心。想来三师叔在天之灵,也必是乐见其成的。”
“有教无类,只要能多得一个俊才,世间便多一分平安。”
空元道人含笑点头,又道:“虽说是好事,暂且先别说与旁人知道。一则人多,口舌之间难免有什么龃龉,倒像是人家为了进青广山才出的力,已然是做私淑弟子,人前名声上更为紧要,况且这还关乎到你们三师叔生前身后的英名,切记切记;二则么,即便他不是入室弟子,于咱们自己亦该好生看待,一视同仁,礼数上莫要失了庄重公正。”
三个弟子齐声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眼下,虚云复想到韦从风此行的来意,顿时为空元道人大感不值,自己亦不服,暗中咬牙,切齿道:“韦从风,你何德何能?!”
此念在他脑中盘桓已久,加之此刻激愤郁结,又饮了酒,自然血脉喷张,心神急驰难收。
地上的水面被虚云瞪得成了个漩涡,搅成一团,韦从风见他眉宇间隐隐有煞气,并未直接唤他,而是伸出手默念咒语,稳住那水面,水中的景象渐渐恢复,可韦从风手掌一烫,原来那酒水竟开始沸腾起来,升腾起袅袅白烟。
韦从风一惊,倘或是因为自己不肯入青广山的缘故,虚云也不必起这样大的气性。
“虚云兄!”
韦从风忍不住出言,同时手掌往下一压,冻酒成冰,那冰受力不住,砰然碎裂,细碎冰凉的薄片溅到虚云脸上,瞬间令他恢复了神智。
虚云缓了缓面色,“不胜酒力,让韦兄见笑了。”
韦从风见他这般失态,于是抛出台阶道:“小酌怡情,尽兴足矣,何况于修道也不宜。若是因韦某带累了虚云兄,韦某也于心不安,日后可要赖账了。”
虚云头脑作痛,更兼心下烦乱,唯恐自己再酒后失言,摇首道:“今日就到此处,改日再与韦兄对饮。”
韦从风亦料想自己再问不出个所以然,何况也看出些端倪来,见好就收才是正理,免得虚云起了疑心,再要探听什么就难了,遂起身道:“既然如此,韦某便告辞了,不劳相送。”
“怠慢了。”
虚云本打算引了韦从风打另一面绕近路出去,但他忽然想到,如果往那厢去,路经的那片药畦下可藏着名堂,犯不着多事,于是脚下一顿,笑道:“韦兄往这里走——”
微寒的夜风阵阵吹来,还带着些水汽,韦从风抬脚的刹那,环视了下周围,隐隐察觉有异,但一时说不上来,再者客随主便,不由带着疑惑跟虚云出了药庐。
“虚云兄请回,再过三五日就是贵派的好日子,届时有的是热闹,养精蓄锐才是正事。”
韦从风站在院外辞别道。
“同喜同喜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如若能偷得半日闲,还要请韦兄再饮三百杯。”
虚云的手在衣袖中攥紧了拳头,满面笑容道。
话说韦从风自精舍出来,多时不曾回去,他在路上不由加快了步子,心下还不知那巢赤瑛蜂如何,再者房中还藏着个宝贝,真是大伤脑筋。
对,赤瑛蜂!韦从风忽然止住了脚步:虚云方才如此笃定,莫非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那逃逸的蛊虫擒住?
他拍了下自己的头,此刻折返不免欠妥,明日一早便去药庐弄个明白。
不远处,精舍灯火熠熠,还有青广山的弟子进进出出,时闻人声。
韦从风一见,并未直接往里去,转而走向林间,先要看看蜂巢是否完好,时日已然无多,过了收徒的好日子,自己便不好再多留了,需抓紧才是。
精舍近山崖,夜风四面呼啸,那黄精酒的后劲出乎韦从风意料之外,方才他和虚云二人,总共喝了一瓮有余,不料竟令他有点头晕,此刻倒是能吹去好些醉意。
月色下,韦从风走了一段路,还没望见蜂巢,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嗡嗡声,不用想,必然是赤瑛蜂飞来,不止两三只,好大一波冲他而来,也不叮咬他,只是围绕在他的周身,像在试探,又像在防备什么。
韦从风皱眉,奇也怪哉,自己先前又不是没去过药庐,回来也没见它们有如此举动,今日是怎么了?
他一边想,一边走到一棵不高但粗壮的树前,看着完整的蜂巢,徐徐吁了口气,一手抚在树干上,见旁边有两棵树被雷劈中,一棵焦黑倒地,一棵一分为二,这棵却是安然无恙。可见,它们此前筑巢时倒真是会挑的很。
今夜便着手罢。
韦从风下定决心,上前取了十数只,合于掌心,往后退了几步,那些赤瑛蜂总算散了去,谁知他再走几步,赤瑛蜂又聚了上来。
这必然有蹊跷。韦从风再三往复,不断变换着位置,以此揣测,赤瑛蜂果然随着他方位的不同时聚时散。
就在韦从风走到一处时,脚被绊了一下,他低头一看,是被截断的树桩,看树龄,应有千年——想他到此,不曾见青广山的人砍伐过一草一木,更何况是这样粗的古树。
蜂群一下子散如轻烟。
韦从风蹲下身细看,这不是新斫的,他起抬头,看了看四周,发现了其中的奥秘:原来,这里的树木看似天然,也不经修剪,其实栽的颇有章法,十余株桃树夹杂在树木间,其中有八株分别在八门,剩下的柳、槐、榆便是护法,混在林间,根本不引人注意。
但今日暴雨以致五行大乱,蜂群有所感应,这才显山露水。
看来有人在此布阵,生生造出个风水极佳的阵势,更将那棵古树的生气转借注入。最紧要的是,这阵势,最利于炼丹。
他蓦地想起曾听青广山弟子说过的话:“敝派不讲求炼外丹养生,道法自然才是正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