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本是虚云说者无意,但此刻再由韦从风说出口,又是不同滋味。他与韦从风都各怀沉沉心事,却又万万不能与外人道。
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醉话。
时值群星当空,圆月高悬,二人把盏后低头,不约而同在酒盏中目睹了紫微星暗淡,虚云只是略微愣了愣,随手掐指算算,之后便自顾自举盏,全然不当一回事。
而韦从风立刻昂首,恰见那颗帝星划破长空,就此坠落。
再看远处,七杀、破军、贪狼则光芒大盛,就连群星都被映衬的黯淡无华,像是深秋静默待死的流萤。
人世应有国丧。之后,便是兵连祸结。这一日,终于近在眼前。
韦从风手中的酒盏险险掉落在地,半碗酒大喇喇地泼洒了出来,那些他过往曾见过的饿殍白骨,重新浮现在眼前,历历在目;耳边隐隐传来杀气凛然的金戈铁马,还有绝望的哀哭嘶嚎……
滚滚红尘中,从来不只有歌舞升平,风花雪月。
十年兵灾万民愁,千万中无一二留。【丘处机诗选】
“韦兄这是怎么了?”
虚云摇着酒盏,淡然道:“覆水都难收,何况国祚?连周朝都不过八百年耳,遑论之后。自古朝代兴替,本就是气数使然的寻常事,正是兴也任他,亡也任他,输赢皆尘土。”
韦从风闭眼叹了口气,默然饮酒。因他饮的急切,呛了几声。
“说起来,此朝豺狼当道,朽木为官,早日江山易主也未尝不是大幸。凡事不破不立,大乱之后,自有大治。”
说着,虚云伸手一拂,地上的酒水慢慢起了涟漪,幻化出尘世一角:巍峨的皇城内,处处挂白服丧,其中的人小如芥子,皆伏地痛哭。
韦从风看着虚云的神情,脑中灵光一现,无奈地苦笑了起来,缓缓抬头望天。只因他忽然想到,那高高在上的天庭,在向下打量时,应和虚云的目光一般无二。
再补充一下,其实在韦从风和虚云背后是天庭两方势力的角逐,天庭一方面要控制病患,一方面也要瞒住凡世,所以天庭可以放韦从风一马,利用他遏制病患,但是如果韦从风透露出一点口风,就会像这次一样下狠手,当然这次没出人命,可以看成红牌警告
“韦兄笑什么?”虚云抬眼疑惑道。
韦从风往后靠在树上,“韦某自觉贵派人人皆尘缘浅淡,无论是天生心性至此,还是修持所得,终是难能可贵,此乃世间之福”
虚云笑笑,“修道之人理当如此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又道:“韦兄另辟蹊径也不失……”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说的妥帖。
韦从风看他说的尴尬,不听也罢,接过话头道:“说易行难。君不见一道圣旨,只临安城内就有许多道友涌向京城,不知那时谁人平步青云,也不知如今他们的境况。”
然而普天下都知帝好丹药,此次必然会有所牵连。
虚云轻嗤一声,饮下一盏酒,“心术不正,死有余辜。留着也是糟践道门,不如解脱了去,早一日进阎罗殿,早一日投人生,下辈子行善积德罢。”
韦从风继而道:“既然有人修道为斩妖除魔,有人为炼丹长生,有人为羽化登仙,那自然也有人为荣华富贵,无非是个手段而已。正所谓吾之砒霜,彼之熊掌。我等视名利为烟云,可相反,也许在他们眼中,做个起居八座的青词尚书,或是被敕封个真人国师,未必不及身在九重天的神仙。”
说到最后,他有心将那最后两个字咬得重了些。
虚云的酒盏重重地被搁在地上,差点撂翻,滴溜溜在原地打着转。
只见虚云眉头一皱,撇过头冷哼,“神仙?神仙有甚好?!”
韦从风留意觑着他的神情,看来自己方才确实没眼花。
虚云也觉察到自己有所失态,端起酒盏仰头喝了,也不看韦从风,沉着脸道:“神仙久居琼楼玉宇,哪里知道下面的苦处。韦兄也看见今日之事,分明是他们想躲懒,却全然推到青广山头上,所幸我大师兄无大碍……”
“也是贵派能者多劳。”
韦从风低头道:“上面虽懒了些,毕竟不瞎也不傻,知道赏罚分明,必定少不得诸位的好处。当然贵派意不在此,不过是给天下人个交代而已。”
“好处?”
虚云心中冷笑更甚,面上则再不流露出来,但韦从风后半句话听得他颇是受用,便对韦从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:“韦兄也出力不少,不过正如韦兄所言,天庭未必是瞎了眼,兴许,多半是把韦兄认作了青广山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