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重生的老鼠牙尖嘴利,将同伴咬的肠穿肚烂,若非尸体极快地遇风变干,让它失了胃口,只怕连骨头都不剩。它见无物可吃之后,转而望着韦从风,砰地一声撞到笼子前,竟晃得铁笼摇了几下,随后,它便开始咬着笼子,声音颇是刺耳。
很快就有铁屑落了下来。
韦从风看着它道:“牙口不错。”
“其实择主而事也无不可,物竞天择乃是常道,奈何若是鼠目寸光,岂会有凤落梧桐的命。”
虚云说着,转身拈起枚银针,正要往那老鼠的死穴扎下,韦从风立刻出言道:“不可!”
银针停在半空。
“哦?为何不可?”
虚云眼中精光闪烁,直视着韦从风问道:“韦兄有何高见?”
韦从风记得《蛊经》上提到:活物中奇蛊,需思及五行相生相克之法。既然老鼠五行属水,而银针属金,五行之中金生水,因此施针非但不能将其扑杀,反而有助力。
但此刻,他还不能如实告知虚云,何况他脑中亦有疑问,于是反问道:“虚云兄,这是第几只?”
虚云收手,暗中攥着银针道:“此前还有一只也是如此。”
“可你方才所说,这只是最……”
“是我疏忽了,那笼中有只老鼠身怀六甲,中蛊后一群幼鼠自母体中破体而出,但兴许是尚未足月的缘故,不过一会儿就断了气。其实统共两打,正真也就活了这一只。”
韦从风点点头,已经想到了说辞,“韦某的意思是,既然有活物,这样白白死了未免可惜,看虚云兄所剩下的老鼠也为数不多,未必还能成事。或者能将其养着,看看能否找出解法,使之恢复如常。若是无解,再下手也不迟。毕竟杀生易,救命难。”
虚云的手负在背后,笼于衣袖中,手指慢慢捻着银针,针尖抵在指头上,有细微的疼痛,“韦兄所言甚是,到底旁观者清。”
韦从风摇头,“韦某不过是个外行动动嘴皮子罢了,有劳虚云兄费心。”
“韦兄哪里话,除恶务尽自是本分。同道之人,何必分你我。”
虚云嘴角噙笑,弹了些药粉在那只老鼠身上,看着老鼠翻眼昏死过去,将其放入一只金刚笼中,蒙上黑布,韦从风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,虚云已率先道:“世间还未有不醉之物。”
韦从风能分辨出里面有曼陀罗的气味,他曾在哪里嗅到过。
“方才韦兄问我,这蛊和我所养的有何不同?我不妨直言,并无不同,假使多给我些时日,相信也能养出这样的东西来。不,甚至可以比它更凶险。但我的本意并非如此,从来孤阴不生,独阳不长,天地万物总有相克,炼成百毒之首又能如何?窃以为,毒和药,本就很难甄别,只在于施用者的心思上。”
虚云看着出神的韦从风,伸手攀过窗外的杏树,那杏树的一根枝头上顿时开花长叶,又结出了三四个青色的杏子,不过一会儿就变大变熟,形如鸭卵,较之凡世所有,果香更甚。
“俗语云:杏养人,桃伤人,李子树下埋死人。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,韦兄莫要见怪。”
听虚云说的如此诚恳坦率,韦从风不由地也看着他,那双俊眼如此黑白分明,不带一点杂质。
二人各怀心事,皆沉默不语,唯有虚云手中的杏枝因沉甸甸的果实而轻轻摆动。
过了一会儿,韦从风抬手,从树枝上轻轻摘下一个杏子,攥在手中,对虚云笑道:“金玉良言,受教。今日多有叨扰,不再耽误虚云兄正事了,韦某静候佳音。”
“但愿不会教韦兄失望。”
虚云也不出言挽留,送韦从风出了药庐,为他指出那条离开的小径,之后掩了竹篱,返身回到屋中,在窗前望着韦从风消失在杏林间,又站了良久,直至韦从风走出林子,这才走到桌前,静静地望着剩余的骸骨,突然一掌狠狠拍在案上。
他虽看着斯文,但这一击威力甚大,不过那桌案竟安然无恙,瓶里供着的数枝杏花花瓣飞溅,片片嵌进了墙里。
桌上,笼子里未经荼毒而幸存的几只老鼠因轰然一震,纷纷没了动静。有顷,原本堆叠在一起的它们全都软软地掉了下来,浑身柔弱无骨,鲜血从眼耳口鼻中慢慢流了出来,在桌案上蔓延,又顺着桌角,一点一滴流到了地上。
韦从风出了药庐,驻足回望林间,林风飒飒,吹起烟云蒙蒙,失了眼前路。
蓦地,韦从风想起虚云方才说的那句话,“择主而事”四个字一出口,就让他好不头痛伤神。看来青广山真是上下一心,这且算个打头阵的先行者,后面还不定有什么花枪,先想想应对才是正理,虽说牛不喝水强按头,可自己若驳了这么个天大的“造化”,又必然无法继续留下来一探究竟。况且,日后传扬出去,指不定那些逢迎示好的就会来找场子,好替青广山出气,届时,再加上挟私寻仇的,为民除害的……那可就真是热闹的花团锦簇,再无宁日了。
世人都说求不得是苦,然而韦从风倒是觉得,若能“得不求”,也未尝不是一桩幸事。或许青广山切实地奉行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,但他亦怀着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的心志,毕竟无所挂碍,才来得自在。
一排苍鹤掠过他的头顶,软绵绵地拍着翅膀,寂寞又无力地叫着,韦从风抬头看了眼,就连鹤阵都松松散散,仿佛那个孩子不见了,就把青广山的生气一并带了去。
韦从风正在抬首望天,不敢张目对日,换了个方向,信步往回走,走着走着,耳边渐渐传来嗡嗡嗡的声响,他低头一看,一只赤瑛蜂就飞在自己的肩头处打圈,原来是衣衫上沾染了一点骸骨的粉尘,看着像个墨点,于是引得它前来除害。
赤瑛蜂绕了几圈,直接扎在了那里,之后浑身一僵,敛翅落了下去,被风吹得不见踪影。韦从风看向衣衫,只见蜂毒湮没了粉尘,随即,衣衫恢复如初。
韦从风笑了笑,“看来今天是个吉日。”
想必蜂巢已经差不多了。
他没有说错,今天确实是个吉日。
转眼过了黄昏时分,韦从风照例没有去膳堂,自从他回来,先去林子里检视蜂巢之后,便一直在房中打坐。这一回,他留了个心眼,除了御敌警示的符篆,他在周身布了个阵法,以防万一。
灵台渐渐空明,有一道红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韦从风能感应到是个活物,且就在近身,但没有靠近,只是安静地呆在阵外,互不相扰。
甚至,韦从风能感知它并无恶意,仿佛是那些仰慕大德,赶来闻法的生灵。想到这里,韦从风不禁笑自己,阿弥陀佛,几时皮厚至此?
夜色不知不觉袭来,韦从风也将近功成,然而他还没睁眼,就听见远处传来青广山弟子们奔走相告的喜讯——元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