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吹得铁索哗啦作响,韦从风扶住晃动的铁索,踏上栈桥,慢而稳地往前走着,深壑下有清越的龙吟传来,落入耳中,让人有片刻的晕眩。
正当韦从风走到迷雾中时,远处一列仙鹤优哉游哉地缓缓飞过,突然间,它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,猛地乱成一团,好似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,其中一只一头直往这厢飞速扎来。
韦从风身陷云雾,什么符篆都不管用,凭肉眼只能看得清五步之内,留心脚下还来不及,谁知时运就是这样背,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到身上,他伸手便挡,正气苦祸从天降,这才看清是只仙鹤,然而它脖颈上光秃秃地挂着块赤金铭牌,翅翎也有残损,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,百鸟之王都如此,更别说仙鹤了,眼下这般样貌,哪还有一丝仙气可言?
“噗嗤。”即便身处险境,韦从风仍是忍不住笑了,此地的仙鹤不比凡间,灵气更甚,自知羞惭,心中大窘,不停拍着翅膀要走,奈何它撞上韦从风时,脚爪卡在了细缝中,越是挣扎,栈桥晃动的越是厉害。
韦从风只觉自己摇摇欲坠,一时间又无法制止,这还不算,又有两只撞了进来,扑在韦从风身上,模样比前头那只好不了多少。
栈桥上顿时乱成一团。
韦从风被那只仙鹤撞到,再也站个不稳,手中一滑,竟仰面向下倒去,连忙使了个倒挂金钩,总算没掉下去。
一只仙鹤见状,一声鹤唳,立刻挥翅绕到栈桥底下,托住了韦从风的背。
深壑像一张大口,仿佛等着韦从风送上门去,韦从风心中七上八下,听见声响,不由抬眼看了看。
迷雾外,只见有人骑着头高大雄健的白鹿停在远处的半空,时值日上中天,仿佛站在了红日里,只是看不清相貌,然而身形颇瘦小。
待白鹿飞来,那些仙鹤倏地一激灵,全都飞走了,韦从风背上一空,脚上不免吃力。
“是你!”
随着一声惊咤,倒吊着的韦从风便看见元一双手抱胸,扬起脸得意道:“哼,你也有今日!真当青广山是你想来便能来的么?”
这可真是狭路相逢,想来还没忘记当日之仇。
韦从风笑了笑,“托福托福”
元一撇嘴,拍了拍白鹿,白鹿驮着元一飞到韦从风近前,元一打量着韦从风道:“老实交代,你来青广山做什么?”
韦从风试探着起身,奈何铁索摇晃的厉害,他的手又够不到上面,口中笑着回应道:“做客。”
说话间,他留意到元一左臂不甚灵活,不知是否受了什么伤,既然这样,想来也是指望不上了。
眼见韦从风如此悠闲,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,元一不由怒道:“你且等着,我这就叫人拿住你!当自己能倒吊着说话很了不起?哼,是个好汉就别跑!”
敢情这位小爷还以为自己在卖弄本事,全然不知是因他的缘故。
韦从风在心头翻了个白眼,苍天在上,他倒是想跑也跑不了,但是再和这位纠缠下去,要是一语不合,万一把人气急了,小孩家家下手没个轻重,说不得有个什么意外,若自己葬身在这里,那才要化成千年不散的冤魂,非得日日上来哭三遭不可。如今这副外松内紧的样子,也无非是激他快去找人相助。
真是出门不利。怎的别人都是遇贵人,偏轮到自己,便是遇“小人”。
元一看韦从风不说话,越发气愤,正要走,那白鹿却不肯离去,反而用鹿角顶住韦从风,将他顶回了栈桥上。
“鹿伯伯,你帮他作甚?让他多吊些时候可不好?”
白鹿晃动着头颈,不理会元一,看韦从风无恙,四蹄点了点,便驮着元一往对岸去了。
“你等着!你别跑!有种不要往回走!我这就去喊人……”元一扭头对着韦从风的方位大叫。
看着眼前渺渺茫茫的迷雾,韦从风开始有了前路艰辛之感。
剩下的路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但已无什么障碍,慢慢走了一段,也就到了尽头。然而等韦从风踏上对面的山崖时,就看见一溜青广山的弟子站在自己面前,个个英姿勃发,少年英武。不过他们身上俱未佩剑,那想必不是找场子的。
其中一个弟子上前,拱手施礼道:“在下明风,阁下可是韦先生?我等奉家师之命,特地在此迎候。”
“正是,在下韦从风,久慕空元道人大名,特来拜谒。”
韦从风还礼,想起明字辈是在玉虹子门下,既是他们出来迎客,看来那位掌教务的大师兄苍青子并未出关,门下弟子在为其护法,故而由其师弟出面。
他顺带看了看四周,并未发现元一,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众人一面走,一面闲话,几位弟子礼数甚是周全,明风笑道:“听闻韦先生和小师弟曾见过面?”
韦从风笑而不语。
“小师弟自幼由掌门抚育,甚爱淘气作弄人,青广山上上下下都颇为头疼,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,还望先生多多包涵。待我师伯出关,便会对其多加管束,毕竟是敝派日后所望。”
韦从风如何听不懂,看这样子,便知整个青广山对这小儿有多纵容,想必即便是点火烧了金云大殿,也是有功无过。
人在屋檐下,如何不低头,何况人家这般客气。韦从风听着这绵里藏针的场面话,一笑而过,“贵派的千里驹资质甚高,又有良师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明风见他知趣,笑意盎然道:“承蒙吉言。”
“咦,青鸾?”走在后面的一个弟子忽然道。
众人回头循声望去,果然有只青鸾向着这里翩翩飞来,停在韦从风面前。
青广山的弟子久承师训,自然明白规矩,立时便不约而同地走到远处避嫌。
可是,韦从风翻遍了青鸾身上却找不到信件,压根连个字条都没有,恨不得有样学样,将它的毛拔个干净。
“韦先生。”
谁知青鸾突然开口了,韦从风一呆,只听它一字一字往外蹦,虽然有些生硬但还算清楚,“先生有所不知,先前有人在半途截住青鸾,故而小人自此封笔,转而一心训练青鸾吐人言,就如鹦鹉学舌一般,待成功后口述便是。此间的好处是,除了买家和卖家,旁人再不能获知。”
啧啧,这银子花的再值也没有了,韦从风真是五体投地。
青鸾接着道:“你走后便有一人往洞天福地求道,之后便被丹山赤水天的人接去了,看起来似是认识。”
韦从风点点头,其实他心中真正担忧的是,洞天福地会否以收徒为名,实则招揽那些有资质的凡人以供取用。
青鸾说罢便看着韦从风,韦从风挥挥手,示意它可以离去了,然而青鸾又道:“还有件事,要告诉先生。”
还有什么事?韦从风不免疑惑,那酒保几时这样大方了?但他就是问出口,青鸾也只会说学过的话。
那青鸾扑楞着翅膀道:“韦先生,你不能指望一个卖你消息的人,还会替你隐瞒消息,是不是?”
它说完,立刻向后退去,自顾自飞走了。
韦从风顿时明白过来,摇头笑了笑,果然是自己傻。不过他特特地这么提了一提,莫非已经有人打听了自己的去向?若这么一想,毕竟人家在商言商,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众人见青鸾飞远了,这才上前。
韦从风随他们一路走去,前面地势愈发宽阔,随处可见苍劲挺拔的寒岁三友,仙鹤苍鹭隐于其中若隐若现,韦从风吐纳间顿觉神清气爽。
再往前些,是座石桥,桥下是个嶙峋青石环绕的湛碧深潭,右侧有道湍急的瀑布,飞珠溅玉,潭中不见萍藻鱼虾,周围不落鸟雀,唯有底下插着一把把利剑,星罗棋布,迫人的寒气直冲水面,剑身并未生锈,反而随波光耀刺眼。
韦从风顿时停了下来,心中默数:五、十、二十……
“统共六十四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