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松林,奔流的溪水在月色下闪烁如银练,韦从风环视四周,除了对面的林子里,猢狲们慌乱地在枝桠间上窜下跳之外,似乎并无什么异样。他心下正计较着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早不来,晚不来,偏生挑拣在今日做精作怪,难道真是自己撞大运不成?呵呵,鬼都哄不了。
一只猢狲望见韦从风,大叫一声,打破了静谧,惊得倦鸟纷纷离巢,扑楞着飞走了。
韦从风没有借火,仔细留意着一草一木,周遭虽昏暗了些,但只要在天光之下,哪怕是月华星辉而非青天白日,妖邪便无处藏身,想那火树银花、星桥铁锁的不夜天,看着胜似白昼,实则妖孽鬼魅最易隐匿,四处横行。
眨眼间,有个模糊的身影在韦从风面前四脚着地地飞快掠过,就算冠之以风驰电掣四字,也足以当之。
韦从风并不知其根底,不会贸然出手,遂着意提防,静观其变。
随后,又一个身影出现,不过比之前的那个慢了些许,韦从风看清了,这竟是一个人的面孔。
仅仅那么一瞬,可是韦从风能断定,那的确是个人,面相还颇有几分富贵,然而脸上和手上都泛着灰白之色,瞳仁则缩成绿豆大小,神色狰狞的一张脸,正看着韦从风冷笑。
片刻后,那俩人同时出现,忽快忽慢地朝韦从风渐次逼近,身上则开始生出了兽一样的毛发,嘴里也长出了尖利的獠牙。
这是撞的哪门子邪?
韦从风心里这般想,脸上依旧笑了笑,既来之,则安之,自己不就是为了见鬼才走的夜路,有甚好怕?他的身影前后左右微微晃了晃,猛地一下子分成了四个自己,站定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,难以分清到底哪个才是真身,个个同手同脚,哪怕连地上的影子都分毫不差。
真论起来,他未必比他们慢,只是眼下,还是以静制动为宜。
那二人果然慢了下来,歪着头,对韦从风如豺狼似的低沉咆哮,奇怪的是,韦从风见他们明明想要上前扑来,脖子上却仿佛被无形拉住,叫他想起大户人家的家丁,手里时常牵着的恶犬。
看来果然是候着自己多时了。
突然,韦从风看着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刺着个豺狼的花绣,惟妙惟肖,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那花绣的豺狼竟还将头慢慢转了转。
人是死的,这才是活的。
韦从风蓦地想起,《蛊经》上曾提及,下蛊出神入化者,能将各种禽兽之形用针种于人身,刺牛马驴骡,人便化为相应之物能耕田推磨,刺虎狼熊罴,人便变成野兽供于驱使……但是此法过于伤天害理,人乃万物之长,投得人身是积世的福报,谁人敢拂天意倒行逆施?此举岂非自认能凌驾于六道之上,能凭一己之力恣意主宰凡人?再者能到此境界者,按理不应为旁物所累,还要这般折磨人作甚?
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二人见此,来回奔跑,嗅了许久无果,又不见韦从风有丝毫惧意,甚是恼怒,身形亦愈加脱去了人样。
韦从风只听得一阵长啸,见他们身后随之又陆陆续续奔来一群,将自己团团围住,其中有的已完全化为恶兽,有的还残留着一点人形。
原来是打头阵的前哨。
天上乌云翻滚,将月光遮住了大半。
先前青霄用元婴炼丹,同是残酷狠毒,但还可说是有自家的好处,如今不知是何人使下这等邪术,若是单单为了除去自己,怎么看都不上算,依书上所言,稍有不慎,连折寿都是轻的。
韦从风心中如此作想,此刻身在旧地,却也唏嘘,若白虎还在,哪里容得下他们踏足作耗?当初莫说是妖怪为非作歹,就是恶鬼也见不着半个,谁不知这里出了个威震八方的镇山太岁,胆小些的宁愿绕过此山,哪怕万不得已路经此地,也要心虚地送上供奉。
他摇了摇头,再如何风水轮流转,自己也总不能无用到让谁搅了这里的清宁。
还记得《蛊经》上说,这是亡身蛊,被害之人再不能复原,下手重些,反倒是仁义。韦从风挥手振袖,四面同时抖出雄黄与朱砂,二者再三碾磨而成的粉末好似细雾轻烟,将一群人笼于其中,然而他们并不似寻常的妖怪退避三舍,仅仅往后了几步便作罢了。
确实厉害。韦从风看着为首,开口道:“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话。”
他知道下蛊之人必定借着他们的眼,正盯着自己。
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人脸或兽首的眼中,都倒映出一个人影,然而十分模糊,再看不清别的。
与此同时,一句话在他们脑海里响起:“谁将此人提头来见,谁便能重获人身。”
所有人像张张紧绷的弓,蓄势待发。
韦从风见状,自然丢了和正主说话的想头,他打量着其中的几只,因靠的近了,上前时难免碰撞,不由相互撕咬,唯恐落在后面,他便故意往后退了退,他们步步紧逼,眼看圈子窄了,纷纷起了争执,吵闹厮打不休。
突然,一人瞥见韦从风西面的身影有细微的动作,有别于另外三个方位,不由分说,立时扑了上去,周遭其余人等不甘落后,岂会让其专美,连忙紧跟在后,韦从风登时就被他们淹没了,剩下三个身影也没了踪迹,唯有鲜血四溅。
“错了,不是他!”
声音再次回响在众人脑中,但这次,无人理会,人人见血杀红了眼,满心满眼,只顾着人头、人头、人头。
血肉之躯怎经得住利齿撕咬?不一会儿,为首的就仗着蛮力,口衔韦从风的人头,跳了出来,余下的人个个都意欲夺下人头,紧追不舍,为首的见机不妙,转身就顺着风向往溪边跑去。
这时,韦从风在他们身后现出了真身,静静看着他们顺着自己的意思往那厢跑去,口中默念着咒语——在他后退时,他那四个身影便都是障眼法了。
这条溪流甚宽,直到他们一一下了水,溪流顿时冒出寒气,不断有冰锥从水下冒出来,重重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腹腔或颈项,他们甚至都没有挣扎几下,就眼睁睁地咽了气。
不,还留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。
韦从风走到溪边,一手抬起兽首,看着兽瞳里的人影,冷冷道:“不过如此。”
说罢,他甩下兽首,转身走了。
韦从风没走几步,他身后的一具尸体七窍冒火,随即,其余的尸体亦如此,火光此起彼伏,须臾烧成了灰烬。
韦从风没有回头,只是斜了斜嘴角:貌似有人真怒已动,且看何时露马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