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喜神东北,月德要安,宜出行。
一大清早,晨曦初露,韦从风正收拾着,狸奴不发一言,满脸哀怨地望着他,两耳紧紧地贴在了脑后,更显得圆滚滚,活像个发过了的大馒头。
韦从风伸手揉了揉它,宽慰道:“用心修炼,仔细看家。最迟秋潮来至,我也回来了,若是少了一砖一瓦,我自是不会拿你剥皮填草了的。”
其实前头那句,韦从风说了也白搭。果真用心,又在天狐门下耳濡目染,论理总该出息些,也不至到了这个年岁还只会说人话而已,倒是后面一句,吓得狸奴浑身一哆嗦。
终究还是旧主的余威管用些。
好在那些个成了精的黄白之物被韦从风花了大功夫,总算暂时封印了起来,整个宅子又被他用奇门八阵重新布置了番,一旦生人进来,总会往门口走去,谁要想找上一找,也是件难事。
出了宅子,韦从风也是松了口气,先往西山去了。
说起来,今年去得迟了。韦从风心有愧疚,轻轻叹息一声,还不知今岁拜祭过后,来年还有命否?
天色渐亮,西山的轮廓慢慢出现,远远地,韦从风的心里便震动了一下,往昔草色青青的山岗,不过才过了多少时日?竟已是松风飒飒,浪涛一般的声响传的甚远。
那五个茯苓精果真言出必行。
韦从风在松林间踽踽而行,金乌悄然升起,枝梢露水犹在,玲珑日色下,如繁星点点。
时有各色鸟雀,鸣叫扑棱着掠过,显得此处越发静谧。
这里有两处天上地下讳莫如深的坟茔,无碑无冢,只有韦从风记得在哪里,就算日后,他被挫骨扬灰,余烬也定会飘到此处安息。
耳边有溪水潺潺,韦从风走到某个地方,缓缓蹲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摸着地上的尘土,像是怕惊扰到小儿酣眠,但闻他轻声道:“又是一年花开花落。虎兄,我来迟了。”
此刻,尽管虎魄在他胸腔,但二者之距,不啻于天涯海角。
一只喜鹊落在韦从风的肩头,慢条斯理地梳着翎羽,似乎将他看成了一块毫无威胁的石头。
隔着几棵树,一群猢狲在溪水对岸静静观望,见到韦从风时,皆仰天长啸,奔走相告,其中一只通体雪白,眉长过目的老猢狲被子孙簇拥着,手搭凉棚看了半晌,命一只猢狲捧了坛猿酒,趟过溪水送了来,放在岸上,又再三作揖,倒像是依足了人世的礼数。
自他立坟始,年年如是。
韦从风心下亦是感念,回想过往,感慨万千,对着那老猢狲拱手致意,随后拍开封泥,将酒倒在了尘土上。
“如此好酒,留一口给我可好?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酒坛直直摔在地上,砰然粉碎。
韦从风闻声,整个人好似木偶泥胎,忘了眨眼,忘了呼吸,不知僵持了几时,久久不见丝毫动静。
声音分明就在咫尺之内,温热而熟稔,但韦从风完全察觉不出身后有人,不,假使是魂魄,他亦能感知。
既然不是人,也不是鬼,那么……
韦从风的心骤然一停,身后又道:“不必叫醒白虎,就是它醒了,也感觉不到我,何必让它见到坟茔,再添伤感?”
太虚上仙。
那一日的情景仿佛还是昨日,历历在目,甚至就连每个站在云端的天庭兵卒是何等相貌,何等神态,韦从风都记得一清二楚,他的天眼,也正是在彼时,忽然到了臻圆之境。
韦从风深吸一口气,慢慢转过头,眼前哪里有人影?唯有清风拂面,松枝摇曳,而那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传来,处处皆在,每一树,每一叶。
“这是我余下仅剩的元神了,真怕……熬不到这一刻。真要多得掌刑人手下留情。”
韦从风颔首,即便是仙家,这一点飘荡在天地间的元神,也经不得日煎月熬,风吹雨打。
光阴,才是六合洪荒最狠辣的刽子手。
韦从风不由望向身畔的另一座坟,可怜衣冠冢都算不上,只埋着白虎咬下的一角衣衫。
太虚上仙道:“自我死后,残余的元神一直都留在此地,只是你昔时道行尚有所欠缺,我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来了又走,年复一年。当我听你在白虎坟前祭拜,看你痛饮,长歌当哭,口中字句,无论醒话笑话也好,醉话梦话也罢,所作所为,皆是顶天立地的光明行径,我知道,自己从没有看错人,白虎也没有。”
喉咙有些发紧,韦从风低下头,皱眉道:“是韦某道浅,连累上仙。”
他一向有自知之明,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千年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才美质,充其量悟性上有些可取之处,其余所能下功夫的,唯有“勤”一字耳。
但这一刻,韦从风真怨恨自己如此碌碌无用。
“修道之人,莫要起怨嗔。不知者无罪,顺其自然才是上上之法。”
太虚上仙感应到了韦从风的心绪,“从昔日到如今,我早已什么生死因果都抛开了,唯有对俗世的一点爱眷割舍不下,我也曾不爱飞升爱红尘,至今仍是情根未除,至死不渝。”
这情,是山水,是人世。
韦从风听出话里似有托付之意,“上仙——”
“你也是如此。”
太虚上仙忽然道:“金石心志,即便历经生死隔世,也难以磨灭。”
韦从风脑中轰然一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决堤而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