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总算安抚住心头的白虎,一面凝神,自行调息愈合伤口,待止住了血,对杨远鸣道: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什么大恩。”
杨远鸣静静看着外面恼怒惊骇的脸,眉眼间颇是黯然失望,仿佛蒙上了九泉的尘埃,“无非是上头失徳,下面遭殃,天上人间,都是一样的。只是人间帝王有过,上天尚且有异象示警……”
韦从风默然,他所见的,又岂止是“失徳”二字所能一言蔽之?
然而他无法言说。但至少,那些遇见过的人,连同眼前这一位,让他能清楚看见,阴霾的天穹里,始终还有光亮。
门被砸的越发响了,符篆一闪一亮,安如磐石。
韦从风不由望去,一见之下疑惑顿解,原来这是城隍画地为牢之用。
但他们一直在此地总不是办法。若是那些人回来了,或是向城隍找了人来,再想脱身更为麻烦。杨远鸣回头看了韦从风一眼,“我所能做的唯此而已,你可有把握出去?”
韦从风点了点头,又道:“阁下如何脱身?”
“桀犬吠尧,有何可惧?”
杨远鸣拂了拂官袍,慢慢拾阶而上,一面道:“彼此皆有顶头上司,而临安如今的城隍,是泰山府君的七世门人,料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。”
那脊梁笔挺得像支狼毫,看着甚是孤寂萧条。
韦从风颔首,到底是官场厮混过的,原来他已经看出来幕后另有其人,但他的神色言语也未见庆幸,更没有有恃无恐的骄横。想必裙带于他这样的人而言,更多的怕是厌倦与憎恶。
杨远鸣伸手揭下符篆前,顿了顿,道:“何况我早已死过一回,又无生意,若我当真遭了不测,你便再争气些罢。世间事,总要有人担待。”
“轰隆。”
符篆落地的刹那,门被撞开。
两个仙使恶狠狠地剜了眼杨远鸣,后者神色坦然自若,如闲庭散步。
韦从风抬手伸掌,角落里的刑具纷纷叮当响个不停,一把钢刀忽然飞到他手中,但见他持刀在手,双目闭合间,一对眸子已然变成了琥珀色,地上浅淡的身影则幻化成了一只回头虎,竟然还隐隐有虎啸之声。
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护法兽,持玉拂尘的仙使见状吓了一大跳,就连在旁的杨远鸣都有几分诧异。
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若是让此人跑了,还不知会受何等责罚!二人对视一眼,眼中的惧意不约而同加重了起来,立时冲上前去。
韦从风定定地睁着眼,微微抬起下颚,单等这二人到了跟前,扬手就是一刀。
拂尘生生断成两截,丝丝缕缕在空中飞扬,二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各自的喉咙间突然同时出现一道血痕。
下一刻,鲜血飞溅。
二人跪倒在地,捂着颈项,很快便支撑不住躺了下去,其中一人似想起了什么,指着韦从风,龇目欲裂,断断续续道:“我知、知道了、那只、孽畜、还、还在、妖道、你、等着……”
“我等着。”
韦从风扔下刀,抹了把又开始流血的伤口,施施然出了牢房,走到门口时,他驻足回头,看着他们,冷冷道:“这伤口一时死不了,就看贵主人的意思和两位的造化了。”
听闻此言,二人看着满地的血,大是惊恐,不由分说,提刀抹了脖子。
韦从风对杨远鸣道:“阁下不回去?”
杨远鸣摇摇头,眼中坦坦荡荡,“大丈夫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且我身在公门,怎可藏头露尾?来时光明正大,走时亦当如此。你也无需去城隍那里通风报信,值此世道,大家各尽其命便是了。”
“我看谁能走!”
不过一会说话的功夫,出去的那几位已经赶了回来,一眼望见同伴的尸体倒在血泊里,打头者目露凶光,巡视着二人,勃然大怒道:“你们干的好事!”
说着,他又对杨远鸣恶狠狠道:“什么铁面冰心,分明就是个勾结妖道的败类!即便在此地立时斩杀了你,事后提头相往,谅城隍也不敢与我计较!”
另一人插嘴道:“只怕还要感谢咱们为他清理门户!”
突起狂飙的严霜怪风从他们的方位呼啸而来,然而却并不是仙人寻常所有的清罡之气,反而颇为狠戾,有凝结而成的冰屑刮过皮肉,阴寒的不同寻常。
韦从风眉心一跳,细看他们的面色,双目皆有赤线贯通,敢情是走火入魔的前兆。
难怪他们如此易怒。
杨远鸣上前两步,直视着他,不卑不亢地问道:“敢问上差,若散仙在凡间私设刑堂,所犯天条几何?又该怎样论处?”
一行人手执兵器,同时扑了上来,“找阎王问去罢!”
韦从风看了眼杨远鸣,杨远鸣有自知之明,不愿在他身边碍事,往后退了下去。
他们人多势众,又自负术法高强,对着一个伤病之人,再加一个微不足道的判官,上来便有些大意,以致一人手中的剑不多时就被夺下。又因他们的主子尚有话要问,故而他们在动手时自然不敢尽全力,难免有些拘束,唯恐把这妖道灭了口,心中暗暗俟其重伤不能动弹即可。
但韦从风不曾相让,再者他身上负伤,本就处于弱势,更是不敢大意,放出白虎则太过打眼,倘或有人认出又跑了,将来必定后患无穷。因此他唯有强打精神,尽了十二分力气。
一时间,这几人倒像在给韦从风喂招似的。
缠斗一番之后,众人但觉手中的剑越发的沉甸甸,心知不妙,然则韦从风亦感后劲不足,只是他心性要强,即便五内如沸,面上也不肯示弱。
狭路相逢,勇者胜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,杨远鸣看着他们接二连三地倒下,而韦从风的身上慢慢多出了道道伤口,终于站到了最后。
地上的人躺得横七竖八,还未死绝,身上血如泉涌,面如金纸。韦从风仰头靠在墙上,这才发觉自己一阵头晕,已近虚脱。
杨远鸣正要上前,耳边传来拐杖的声音,只见一个红衣人拄着拐杖,一步一摇地走来,等他颤颤巍巍地走近了,杨远鸣才发现,不是红衣,而是浑身冒血,将衣袍染红了。
纵使他掌刑日久,也鲜少见到如此情形。
那人抬起头,脸上哪里还有五官,不过是个骷髅罢了,一只眼珠耷拉在外,舌头伸的老长,口涎与血混在一起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“药,我的药……”
韦从风看着他经过自己身边,脚下被尸体绊了一跤,一个不稳摔倒在地,仍旧匍匐着往前蠕动,一个门人离他最近,哆嗦着想要从怀中取出什么来,然而他已径自伸出骨爪,往地上捧了血,把头埋在其中,大快朵颐。
杨远鸣道:“这是谁?”
韦从风不答,只道:“贵部可有刑罚过于此者?”
杨远鸣摇头。
韦从风将那张画地为牢的符篆捡起,同杨远鸣走出去,看着入口处的断龙石缓缓落下,将符篆嵌入石中。
里面的人犹自不觉,贪婪地舔舐着地面,又向门人爬去。
断龙石落地,扬起一阵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