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室内不甚亮敞,身着官服的杨远鸣走下台阶,即便是在阴暗的背光处,他身上亦有种静水深流的从容,那一双眼有如鹰鸷,仿佛看得穿人心。
“几位还是回避下,下官担不起。”杨远鸣走到最后一阶,侧首对身后道。
“此人恶贯满盈,诡计多端,单凭你一人怕是力有不逮。你现在可是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还找下官作甚?”
杨远鸣径自挽起衣袖,“若无卷宗,下官便只听自己问出来的。闲话到此为止,诸位请便罢。”
几个仙使怒目相向,但着实怕韦从风说出什么,自是不肯离开。
韦从风望着杨远鸣走上前,笑道:“多日不见,阁下别来无恙?”
杨远鸣浑似没听到,衣袖一抖,一根鞭子落在手中,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韦从风,“叫什么?”
韦从风叹了口气,“销魂窟旧识。”
鞭子突然落地,啪啪有声。
“事不过三,叫什么?”他眼中如古井,波澜不起。
韦从风张了张嘴,见门口几人正盯着自己,他们转而又对杨远鸣看了看,眼含威胁,分明是在示意自己不要“胡言乱语。”
其实即便他们不如此威吓,韦从风也不会伸冤,否则只怕杨远鸣耳中听进去一个字,就真的连鬼都做不成了。
他除了叙旧,着实无话可说。
杨远鸣见韦从风笑而不语,挥鞭便打,毫无余地。
鞭痕落在他胸前淌血的伤口处,真是痛快。
又痛又快。
虎魄开始发光发热,似乎想要从胸口挣脱出来。
可是,韦从风不愿让天上的人见到白虎,竭力压制着。看他们的样子,想必尚未认出它,只道是个护法兽而已,可万一它与他们面对面被发现了……岂不是又多出一个“余孽”?!
那一日,白虎从天而坠,韦从风永世不忘。
他怎么舍得。
就在这时,打头的那位匆匆赶来,拉着他们小声说了几句,面色甚是焦灼,情急之下,甚至忘了动用术法,以致被韦从风听到了只言片语。
“主人痼疾忽然发作,速去寻‘药’来!”
“何为,明明方才才……”一人偷偷将目光瞥向韦从风。
韦从风亦奇怪,想了一想,莫非是因为自己服过碧精玉髓和汐华散这样的仙药,就如同老君丹令他虚不受补,反受其害?他还不及反应,那几人留下二人看守,其余的几乎是脱弓之箭一般飞了出去。
不知是谁要蒙此劫。
如此一想,他差些收不住心中的那只猛虎,然而缠在身上的捆仙索有所察觉,起了感应,如同一条蛇,勒的越发紧,仿佛要嵌入他的肌骨,将白虎绞杀了才能罢休。
真是祸不单行。
韦从风汗如雨下,伤口浸在其中,肢体痛的近乎无知无觉。
杨远鸣不依不饶,“叫什么?”
韦从风轻声而坚定,看着他一字一字道:“韦、从、风。”
“砰”,韦从风说罢最后一个字,那二人一阵窃喜,就在他们要下去时,门猛地重重合上,门后不知何时贴上了张符篆,但不是韦从风的。
韦从风抬起头,额头淌下汗水,糊在他眼前,依稀还能听到外面的动静,那二人使尽法子也打不开。
韦从风开始眼冒金星,虚弱一笑,“阁下办差果然异于常人。”
出乎意料,杨远鸣上前拽住捆仙索往外扯,垂下眼,直言不讳道:“如今连散仙也敢上城隍支使人了。”
韦从风神智清醒了些许,合着眼笑出声来,连连摇头道:“这般明显?”
杨远鸣扯了会儿,见手掌已磨出血,而捆仙索依旧岿然不动,眉头一皱,“人间地下看得多了,总不至连官威匪气都分不出。这几人眼中带邪,必非善类。”
他一面说,一面竟从怀里取了官印,按在满是血的手掌上,抬起来正要盖于绳索试上一试——说到底,他终究是个鬼差,又无意亦无时于修炼精进,此刻别无他法。
韦从风忍不住出言道:“即便是散仙,取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。”
“你自己都不上心的劳什子,何必别拿来劝旁人?”
韦从风无言以对。
一道金光闪过,官印盖在绳索的瞬间,绳索便脱落在地。
杨远鸣收起官印嗤了声,“当真依你之言,我是该将你严刑逼供,还是屈打成招?日后你若作奸犯科,被拘来了城隍庙,自然有的是招呼。届时就是你想求情,也不能了。但眼下,谁人都不能在我所辖之地为所欲为。方才我打了你一鞭,并不曾手下留情,待你伤养好了,来还我十鞭便是。”
韦从风调息片刻,“城隍可是发了手令——”
杨远鸣转过身,“不错,手令说,许我便宜行事。”
这句官话的弦外之意,若出了什么岔子,全都由他杨某人一力担得。
好一句便宜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