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劳。”
钱塘君也知韦从风必不肯留下避劫,是以绝口不提,只道:“你且自己保重。”
韦从风本想问问禁地一事,踌躇有顷,正在暗自斟酌间,耳边传来了琴声,音色非同寻常,即便离这里远得很,也不似禁地那厢断断续续。
钱塘君侧耳笑道:“《西洲曲》好是好,莫如《金缕衣》。不过难得这双手,也算不负号钟琴了。有花堪折直须折,后生家,你可想好了,下回再踏足我这水府,指不定是猴年马月,世事无常,难识分定。万一日后传扬出去,倒像是我舍不得似的。”
“承蒙抬爱。”韦从风笑了笑,并不改口,复又想想红莲,便把要问的话咽了回去。
侍者前来,道是已经准备妥当了。
韦从风抱拳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钱塘君举杯,仰头饮下,一双俊眼微合,缓缓道:“当日与东君别后,他道来日再见,与我饮上三千场……”
韦从风定定看着他,“若钱塘君不弃,来日再入水府,韦某必当替东君还了这笔酒债。”
“好!大丈夫一诺千金,我便等着你!”
钱塘君拍案放声大笑,随即抱着坛酒,嗖的窜了个没影,身后只留下长长的余音。
只是,归期是何时。
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岸上后,韦从风发觉风雨小了不少,他正要向身旁的水族致谢,谁知他连眼睛都没眨过,却压根就没看见送自己回来的车驾,唯见滚滚退潮。
天仍旧灰蒙蒙,看得久了,这天色就如同是病入膏肓者的面色,没得叫人生厌。
幸而韦从风在城外登岸,山清水秀的景致冲淡了烦闷,好些个农家小儿冒着雨,在田间阡陌嬉戏,一面拍手跑跳,一面唱着童谣。
贫家儿不比养尊处优的纨绔子,向来胡打海摔惯了,故而韦从风初时不觉有异,然而他走着走着,余光扫过他们时,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。若他没有看错,刚才路过时,先前见过的一个红衣童子又出现在另一群小儿当中,此刻正骑在牛背上,与另一个骑牛的小儿各自不服,招呼着各自的牛相互顶着。
其余的孩童围着他们,笑着唱着和先前一群孩童一样的童谣:“白门廉,宫庭廉。磕磕何隆隆,驾车入梓官。”【取自汉时谣谚】
忽然间,红衣童子转过头来,对着韦从风诡异一笑。
荧惑小儿!
此乃天上星宿,韦从风回过神来,登时明白这童谣即是谶言,看来红羊劫【代指国难】是在所难免了,且应该就在眼前,他惟愿这荧惑星再多透露些,然而他们始终重复着这两句,再无其他。
等他进了城,这才发觉城内的大街小巷,亦有了如是的欢声笑语。
附《西洲曲》
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。
单衫杏子红,双鬓鸦雏色。
西洲在何处?两桨桥头渡。
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臼(一说乌桕)树。
树下即门前,门中露翠钿。
开门郎不至,出门采红莲。
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。
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
置莲怀袖中,莲心彻底红。
忆郎郎不至,仰首望飞鸿。
鸿飞满西洲,望郎上青楼。
楼高望不见,尽日栏杆头。
栏杆十二曲,垂手明如玉。
卷帘天自高,海水摇空绿。
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
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
楼主有话说:这首乐府民歌字数有点多,放在正文里有注水嫌疑,大家当个补充注释来看。P.S 楼主感觉很契合人物的心境
小儿不知事,个个一派天真,殷殷地唱着新学来的童谣,稚气的声音令韦从风黯然而焦心。
就在这时,有队长长的车马遥遥路过,只看面上那不凡的身价做派,就连江南的巨贾富户也难望其项背。
心痒的好事者不免上前去打听,原来是京城迁来的士族。
周遭的人不由指指点点:这是去岁上旬至今岁来江南的第三家了,听闻另有两家,一家在旧年九月迁至广陵,还有一家则在年初去了明州。
一人摇头,口没遮拦地笑道:“要不戏文里怎么说,咱们是‘普天下锦绣乡,环海内风流地’呢?!瞧瞧,连这等人家都来了,说不得哪日朝廷还要迁、迁……”
那人“迁都”二字尚未脱口,身旁的两个生员遽然变色,忙厉色斥责道:“庄稼汉胡扯什么!”
听者有心,韦从风在人群中看了半日,骤闻此言,可不是冥冥中一语成谶?他心中不禁喟然长叹,转身走了。
等他回到张宅,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打呼声,不消说,必是狸奴躲在大门后酣睡。反正如今也没人敢来这凶地,大门索性半敞着。只是在韦从风进去时,它好歹抬头看了看,然而两眼呆滞无神,一脸萎靡,想来被早间的雷声吓得不轻,眼下正在睡回笼觉。
韦从风跨过狸奴,轻声笑道:“府上真是精刮。”想想张乙那老狐狸早早便抽身而退,四处逍遥,到如今,许是已经游遍了海外仙山罢。
身后打呼声立马又起,韦从风一手交额,真是疑心这头祖宗莫不是张家从外头捡来的,正好借机名正言顺地丢给自己,否则怎的没有主家的一点影子?
是夜,韦从风眼见空中无云,便凭栏观天象,但见紫微星虽不昏蒙,却带了隐约的凶光,不知朝廷的司天监可否察觉得出来?
可是察觉了又能如何?韦从风苦笑,这等天象,已非一朝一夕的人力能得以转圜,便是今上连下十道罪己诏,也是回天乏术了。
不看也罢。
过了两日,有御史上书言及童谣之事,此地的衙门终于坐个不住,张贴告示,三令五申,再不许百姓胡言乱语,诋损国祚。
话说本朝对谶纬之学查禁之甚,厉于前代诸朝。然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,愈是如此,一旦有何风吹草动,流言便如燎原烈火。私下间,不少人聚在一起时,满脸神秘地交头接耳,就如堆叠在一起的根根柴禾,各色传闻的火苗在唇齿间拱起,相互窃窃递传,烧亮了眼眸,烫的人口干舌燥,躁动难耐。
如此世道,正是妖孽横生的好时机。
离清明还有几日,这天,韦从风在曙色微亮时就已起身,欲往西湖吐纳。
他走在路上,就在过桥时,前面有一群人抬着一个个巨大的鸟笼,鸟笼上蒙着黑布,正迎面而来。
这是专门养百灵的笼子,他在京城见过,那些爱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为了争荣夸耀,笼子皆是精雕细琢,甚至需要几个下人抬着走。但里面的百灵才是最要紧的,叫法颇有讲究,称之为百灵套子,一点错不得,没有几年功夫根本不得其法。
韦从风吹了声哨子,立刻有鸟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,好不热闹悦耳。
那行人面无表情,与他擦肩而过。
就在韦从风下桥的瞬间,他们转过身,扔了几个笼子,只剩下当中那只,扯掉了上面的黑布,里面哪里是百灵,竟是只被蒙住了眼的火枭幼雏。
此鸟五行属火,性子暴躁,虽还未长成,那羽毛已丰,遇风则燃,即便不能与三味真火作比,挨着了也不是好受的。
那笼子自然是特意做的,甚是坚牢。
而地上破损的笼子里,倒是飞出了货真价实的百灵。
韦从风止住脚步,低首捻着一个符咒,一面背对着他们,闲闲笑道:“我就说,果真是养百灵的行家,现下正是遛鸟的时候,个个都跟做贼似的避人避声,倘使遇见了什么杂音响动,万一里面的正主跟着学歪了,你们几位还不气得立刻割了我舌头。”
“妖道!你害我三位师叔伯惨死,今日我便要你填命!”
那日,四人中先行离去的那位,从暗处持剑刺来,直指韦从风心窝。
另外几人趁机打开笼门,放了火枭,那火枭关了许久,自然怒气冲天,韦从风撞在它眼前,如何能落得个好?
韦从风腹背受敌,一个下腰,火枭直冲那人,他情急之下,也只好躲过。
“莫非是你亲眼见我下的手?”
“住口,难道上仙会污蔑你不成?亏我当时还道你良心未泯,原来竟是我蠢,早知三位师叔伯会遭你毒手,我——”
果然不出所料。
韦从风飞出手中的符咒,冷笑道:“你留下也是死。”
这话自然有歧意,那人咬牙切齿,“死就死,总强似你这等十恶不赦的无耻之徒活在世上!苍天有眼,今日便拿你的心肺来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