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犹未置信,“那天庭岂非就是一个空中楼阁?!”
钱塘君摇头,“煮海容易,可要想焚天,则唯有天地失序时,才有此物的用武之地。倘或海晏河清,天下大同,此物于天庭而言,说是形同虚设也不为过。”
眼下看起来这东西并无异状,韦从风心下明白,“然而始终是授人以柄。”
人之常情。
韦从风暗道:难怪钱塘君方才说担得起藏匿的罪名,这劳什子可比自己要命多了。不知该说他是艺高人胆大,还是……襟怀别抱?
钱塘君颇有些意兴阑珊,懒懒道:“要不是情非得已,我倒还真不想做怀璧匹夫。送又送不得,弄的镇日家都是杞人忧天的心思,好个没趣。”
韦从风忍不住道:“若是——有朝一日,天地果真失序,钱塘君又当如何?”
“如何?没有如何。”
钱塘君看着韦从风道:“在我有生之年,尽力不致此日到来。相信你也不会想见到有这一日。”
到底还是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韦从风叹息了声,“钱塘君想做诤臣?”
“哈哈哈!”
钱塘君大笑,“诤臣?谁稀罕谁做去。什么明主忠臣,我生平最厌这些腐儒之语。直到今时今日,我还在为东君不值。天有常道,不以尧存,不以纣亡。我所图所谋所为的,唯有这生我育我的万丈红尘。然则,我需得告诉你,天庭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坏,人世也非你见到的这样好。东君是天庭的人,赤尻马猴是天庭的人,我也是天庭的人,你若一叶障目,便是入了执,十分要不得。”
韦从风闻言,微微颔首,但两眼仍有些恍惚,“韦某明白,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今日你所遇之事,无论是祭祀也好,还是被人扣上罪名也罢,都只不过是个开端,日后的前路有千万条,初心却只有一颗。”
蓦地,韦从风想起在荒魂渡,元伯曾如是问自己,为何上赶着回那乱哄哄的阳世?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——
他说,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;
他说,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;
他说,十丈软红,万万难舍。
神智顿时一片清明。
韦从风向钱塘君作揖道:“韦某承教。”
钱塘君生受了下来,“看样子,这回倒是实话。”
韦从风想了想,道:“钱塘君不易。”
“呵呵,平心而论,比起如今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来,我算是够舒坦的。”
这话倒也不错。忆起那日梦中梦的景象,那一只只白骨枯爪、半是腐烂的人脸,着实让韦从风打了个寒颤。
踌躇了会儿,韦从风问了心头盘桓已久的念头,“敢问钱塘君,是否但凡入了仙籍,必有此劫?”
钱塘君坦率道:“据我所知,有此状者皆是以人道升仙,至于是否人人有份,那却无从得知了。而似我这等精怪,就只有生死轮回,再不然触了天条或渡劫未成灰飞烟灭,来去赤条条,反倒干净。对,天庭与我的不过是个封号,没什么换仙骨。要当官,杀人放火受招安。天上人间,莫不如是。”
“钱塘君未曾想过长生不老?”
“想,想想罢了。”
钱塘君笑了笑,“死有何惧?漫天神佛都有寂灭之时。我活到如今的时日,说短也不短,姑且能得意地说上一句不负平生。只愿他朝求仁得仁,死得其所。与君共勉罢。”
韦从风叹息道:“若早知有今日,他们是否还会修仙。即便以凡人为食,可否能治本?”
“也不尽然,我便知道有人痊愈了。”
韦从风奇道:“果真?”
“青广山的空元道人,原本还差一层境界就可圆满,修得大罗金仙之体,结果罹患天人五衰,虽只是小五衰的征兆,也差些废了道行。然而谁知后来竟好了,遍览天上地下,独此一家。”
韦从风追问道:“既然如此,天庭为何不效仿?”
“说来巧的很,要来传你旨意的那两位仙使,就是死在青广山附近。他们死后没多少时日,空元道人便也痊愈了——至少,面上看起来是个人样,修为也没减弱。”
韦从风摇头,“单凭巧合,如何能作数?”
“你以为,依着天庭的性子,肯否善罢甘休?”
韦从风语塞,理了理纷乱的头绪,“钱塘君是说,天庭知情,但却没有追究?!”
钱塘君不置可否,只道:“眼下的仙剑流派,多与青广山沾亲带故,而人世之事,天庭有时不好出面,自然需要找人代劳。”
好一桩以卒换帅的买卖。
怪道东君曾在梦中提及青广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