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至门前,已有一群人上前迎驾,牵住了轿撵。
韦从风随钱塘君下去,胸中一闷,脚下亦有些站不稳,钱塘君有意无意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韦从风旋即感觉如常。
一座宏大的宅邸就在他眼前,远看时耀眼,近处反而不觉,倒与韦从风在世间所见的公卿王侯的住处甚为相似。
“侯门深深深似海”韦从风心中划过这句话,顿觉果然贴切。
等二人到了点满鲛油灯的偏厅,酒宴已陈设妥当,一众管弦乐舞也都就绪,妖童媛女,不足道尽。
韦从风一眼就在众里如花娇颜中瞥见了红莲,伊人正垂首敛目,虚按箜篌,发间的簪珥钗环纹丝不动。
钱塘君坐下,随手指了指左席,“坐。”
侍者们暗中觑了眼韦从风,彼此心照不宣,真是好大的抬举,不知此子有何过人之处。
韦从风也不推脱,径直道谢落座。
管弦笙歌乍起,就见一大群珠辉玉丽的姬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花蝴蝶似的围绕在钱塘君周围,一时间莺莺燕燕,好不热闹。
“好了。”钱塘君笑道:“今日有客。”
众姬妾眨着美眸,好奇地打量着韦从风,怎么看,也就是个眉眼清正些的年轻后生罢了,如何能与钱塘君相较?不过一两眼就失了兴致。
钱塘君轻轻拨开其中一个艳姬的手,自斟自饮,她们皆是服侍了长久的,知道钱塘君不欲自己留在跟前,便鱼贯退下了。
“觉得这水府如何?”
韦从风举盏,先干为敬,意味深长道:“甚得天庭器重。”
然则他一开口,管弦中就连出了两个错音。
钱塘君嗤笑了声,转着手中的酒盏道:“我替你说,四字足矣——暗无天日。”
“钱塘君有妻万事足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即便听出这话颇含揶揄,钱塘君仍不以为杵,如是坦言,“往昔聚啸山林,飘忽天地固然痛快,可是倘或没有内子,便是坐了灵霄殿,也没甚意思。”
韦从风点头,无可奈何地笑了笑,“韦某如今也觉得,往日在山中的时日,最是快活。”
钱塘君扫了眼一众笙管,笑道:“莫不是也有了良缘?”
韦从风迟疑片刻,微笑道:“但愿。”
水府的酒酒性烈极,韦从风微有醉意,目光闪动,手指摩挲着杯盏,抵着额头,闭着眼回忆,缓缓道:“记得我出世不久时,山中就有群猢狲,那时的它们还未得修炼,但也颇具灵气。后来尘世中开始嗜食猴脑,猎户便设计将它们捕获了不少,连猴王都在内,统统卖给了山脚下的店家,有食客来时,往笼中一指,无需店家劳力,猴群便会将那只被选中的推到笼门前……”
钱塘君知道他所指何事,默然着斟酒。
韦从风放下酒盏,“再后来,我在某夜将它们放走了,它们乖巧的很,个个都没吭声。可是,其中一只发出了大响动,惊醒了店家,猴王殿后,被飞来的柴刀一击毙命。最后,那只发出响动的猢狲回了山林,它的本事原本就不弱,一番争斗之后,成了新当家。那时,我还庆幸自己虽是孤魂野鬼,但好歹是个人,甚至盼着它们能早日得道,不再如此厮杀。”
说到这里,韦从风睁开眼,自嘲地笑了笑。
时至今日,他才看清楚这个世道,只是,那又能如何?若再回到当时,他能否狠得下心袖手旁观?
悲痛哭号的人脸和祭台下杀生祭神的呼声交织成一张密网,勒得他心中发紧。
偶开天眼窥红尘,可怜身是眼中人。【王国维语】
“呵呵呵。”钱塘君摇头笑笑,扔了酒盏,换上海碗,“小子才下山几日?在人世厮混久了,往后有你开眼界的时候。言归正传,你还是先想想自己,死的这三人有些来头,一传十十传百,你算算会有多少人想要来‘替天行道’?更别说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韦从风不解,“钱塘君今日才见韦某,为何如此相信韦某所言?”
钱塘君正了容色,“你知道的,我都知道,你不知道的,兴许我也知道。”
韦从风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钱塘君看了眼身旁的侍者,挥了挥手,侍者便带着闲杂人等退下,只留下这二人。
“知道上面为何要你死?”
韦从风呛了一口酒,笑道:“大不敬。”
钱塘君扬起剑眉,劝解道:“行了,坏了旁人的事,别管好坏,但凡做下了,就别觉得自己冤。即便你想讲善恶福报,也要有缕孤魂上的去阎罗殿。你要知道,就连赤尻马猴那老儿,都去章尾山守烛龙了。”
韦从风闻言吁了口气,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告辞,万勿再拖累了谁,钱塘君笑了笑,“窝藏一个妖道的罪名,我和水府都还担得起。但你若不想听下去,要走就快些,保不齐我在诳你,趁你酒醉后,转眼就将你拿下,去跟天庭邀功请赏了。”
算是他韦从风枉做小人。
钱塘君饮尽一碗,又换了一坛酒,“还是说说你入仙籍那会儿的蹊跷事罢。两个传旨的仙使惨死在半路上,随即便不了了之,再无后话了。哪怕是阳间,朝廷最末等的小吏,也要记上一笔。”
韦从风思忖道:“那时,悦容庄尚在,不至于拿底下人开刀。”
钱塘君放下端起了一半的碗,看着韦从风,道:“你总不会以为,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悦容庄?狡兔尚且三窟,况且天上的时日于凡世要以年记,一个悦容庄经营再善,能有多少供他们挥霍?再者酒色财气,只要是人之所欲,皆可设局。不过,天庭还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,天下凡人众多,实在无需以那些小仙充饥。”
韦从风手中还擎着酒盏,此刻连盏带手,一同木然摔到案上,酒盏登时四分五裂。
“钱塘君几时获悉——”
“你是想问,我隔岸观火了多久?”钱塘君不愠不恼,起身直言。
韦从风大是折服,随钱塘君离开偏厅,绕过重重楼阁,到了一处偏僻之地,钱塘君在刻着九龙的石壁上叩了两下,石墙忽然裂开,露出一间暗室来。
二人进去之后,只见里面唯有一口黑黢黢的锅,锅里有柄银勺和一根金线。
钱塘君看着它们,负手道:“可知道张羽煮海?”
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韦从风心头挥之不去,他忽然开口道:“这些东西,我见过。”
钱塘君淡淡一笑,“有眼缘,那是最好的。”
“听闻当年的太虚上仙,就是用此物煮海”
“不错,知道来历否?”
韦从风摇摇头。
钱塘君的手拂过器皿,转过头道:“此乃后羿之物。昔年后羿射杀九日,被帝俊所诛,留下射日弓和这个件煮海神器,原本二者都被后羿藏匿在人间,为的是他朝天庭无道时,后世因持这二者而令天庭有所顾忌。如此一来,无论谁坐灵霄殿,即使高高在上,也是如履薄冰。但如今,射日弓已为天庭所获,还余下此物,天庭暗中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来找寻,因此物不单单能煮海,还可焚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