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鸦雀无声,漆黑一片。
韦从风伸手在左右叩了两下,门便缓缓开了。
醇酒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亮如白昼,笙歌鼎沸,形形色色的客人饮酒作乐,除去那些牛鬼蛇神令人生畏的容貌,实与楼下并无二致。
当然,小节上总有些不同之处,比如跑腿的小厮们忙着那些把奇形怪状的坐骑拖走喂饲——很有些人物仗着本事,不爱从后门一步一阶梯地走上来,偏生喜欢跨着坐骑卖弄,要从外头直接飞入楼中。于是这般一来二往,居然还有人因此下注,看赴约之人哪个先到,众人以此夸能,也算是子虚楼的一处奇景了。
“二位久别。”
一个白面细眼的酒保见他们是一同来的,笑着上前招呼,两眼弯成新月,嘴里却露出一对虎牙来。不过他除此之外,倒也再无赘言,唯有身上散发着浓厚奇香,混杂在酒气中,殊不恶。
一旁有个蛤蟆样的汉子灌饱了黄汤,举碗插嘴,大着舌头说场面话,“打从子虚先生去了北海,此楼久久不开,倒叫我等好生寂寞。还望转告先生,这回千万多留些时日。”
酒保笑容满面,躬身道:“托赖诸位捧场。”
他说着,引了韦从风与何雍上去,身形轻捷,脚不沾地。
上面几层亦是人满为患,抑或,妖满为患。谁叫眼下刚过了子夜时分,正是群魔乱舞之际。
直到他们上了七楼,才见墙角几处有零星的座位,然而窗外早不是江水滔滔,万家灯火的景致了,厚重翻滚的云海遮住了地面,上又不见明月星辰,难免有几分单调。
所幸众人酒酣耳热,也顾不上这许多。
韦、何二人看似随意地挑了墙角的位子坐下,韦从风拦下何雍,从袖中取出那日柳家给的蛇珠,“可有新来的酒?若有,不拘什么,皆可。”
酒保啧啧赞叹着双手接过,道了声:“有劳韦先生、何主薄稍待片刻。”
韦从风当即笑祝道:“恭喜何兄。”
何雍心中微愕,他也不过是今日才得了升迁的消息,然而面上仍是笑意不减。
酒来了。
韦从风举起琉璃酒盏闻了闻,微笑道:“绍兴三年【宋高宗年间】的蓝桥风月。”
“呵呵,果然是行家。”
墙上,韦从风与何雍的影子中间,忽然多了个峨冠博带的人影,只闻其笑语宴宴。
酒保敛容肃立,对着墙唤了声“主人”。
那二人对着墙上的影子,亦起身行礼,“子虚先生。”
这影子便是子虚楼的楼主了。
“坐,坐。寒舍开张不久,招呼不周。”影子摆了摆手,广袖飞扬。
三人寒暄了几句后,只见那影子在墙上绕了一圈,与众人打了招呼,便往楼下飘去了。
酒保退了下去,韦从风喝了两口,看着何雍问道:“何兄找我何事?”
“这月十五,临安祭祀城隍。韦兄若得空,可来观礼。”
韦从风点了点头。不过,他此刻在意的是是否有人听到什么传言,是关于桃花汛的消息。这等鱼龙混杂之地,最是打探的好去处。回想那日青霄临终前的话,隐隐所指的,难道就是这次劫数?
可是一无所获。
何雍看着韦从风连饮数盏,也不打岔。
“真是瞎了我的眼,说是子虚先生,谁知究竟是什么底细?!天上也不管管,由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坏了临安的风水!”
旁桌的酒客中,有个声音压低了抱怨,起身便走。
韦从风放下唇边的酒盏,向旁瞥了眼,原来是两个山鬼,一前一后下了楼。他与何雍相视一笑,尽在不言中:若没有这子虚楼,临安,不,江南的夜里哪会如此太平。至于这楼主,既然都说了是子虚,那是真是幻,根本不重要。
然而说到底,其实最厉害的,总是这红尘俗世,让众生神魂颠倒。就连长居仙境的仙人都会一念思凡,视七情六欲比洪水猛兽更为可怕,遑论这些妖怪。
是哪一日,山中奔走扑食,望见送嫁的红妆;是哪一夜,独自对月长嚎,听闻江上琵琶淙淙,是哪一瞬,身陷牢笼垂死挣扎,却被某个书生救下放归……
从此流恋繁华烟火,心心念念。
上天在八荒六合之间,造出了一个最真切的绮梦,四季辗转,永不停息,并且,屡毁屡盛——兵祸,洪水,蝗灾,饥馁,甚至不周山崩塌,万流改道,什么都无法阻止。这是连高高在上的诸神都颠簸不破的梦境,无论盛衰,这里的生或死,无论恐惧、希冀或解脱,都是如此热切而鲜活,并以此照彻冰寒的天界,令诸神不安,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。
对,庙观里的金身来者不拒,求子、求生、求良心,香火是不认人的,凭谁插上一柱,许了何愿,都不曾被神佛拒收。世人皆知,神佛未必会因你许了恶愿而罚你,却会因你未还愿酬神而发雷霆之怒,托梦降灾,无所不用其极。
想到此处,韦从风笑了笑,不知这临安的城隍如何?他看了眼何雍,举盏一饮而尽。
喧嚣的声音更大了,酒过三巡,何雍不胜酒力,醉眼朦胧,就在这时,窗外云气翻腾,狂风呼啸,一道金光闪过,只见一个金甲神在远处的云雾里忽隐忽现,紧接着,一个浑厚的声音回荡在众人心头:“上仙正在第一重天,尔等切勿再如此高声喧哗!若是惊了法驾,可知是什么罪名!”
说罢,金甲神重重地一捣朔刀,由此消失了。
子虚楼的地面似乎有些轻颤。
众人败了兴致,纷纷叫骂着下楼。
酒保站在楼梯处,仍旧是躬身笑脸相送。
何雍清醒了些,幸好还能走,只是不断摇晃着头,韦从风见此,便带着他下楼,看何雍招了两个城隍的差役,把他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