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举袖替红莲擦了擦脸,面带余愠,“下不为例。”
红莲原本低着头,闻言抬眼瞅了瞅他,韦从风心有余悸,口吻不自觉地愈发重了,“不自量力!方才我若再多加持三四遍咒语,你此刻便祸福难料。”
谁知他这话一出口,红莲却笑了,满眼都是盛不住的欢喜,像有银河倒映其中。
韦从风还道她不知轻重,拿命当儿戏,正要恼时,红莲笑着笑着,又掉下泪来,堪堪的梨花带雨。
一时间,韦从风愣愣地怔在那里,皱眉歪头,费解地凝睇着红莲,伊人如此情态,真真叫他骂也不是,不骂也不是,任凭他道术也好,符咒也罢,哪怕是天罗地网的阵法,此刻可全然派不上一丁点用场。
“夜里风大水凉,咱们上岸说话。”
还没等韦从风想好怎么开口,红莲抬手,自顾自拭去眼泪,对上韦从风的双眸,如是关照道。
岸边,韦从风倚靠着嶙峋的湖石席地而坐,身上衣衫已干了大半,可见修为有时总有些用处。红莲则枕臂伏在韦从风身畔的青石上,半身仍在水中。
月黑风高,时有夜枭掠过,好在这二人皆能夜视,即便不点火也无碍。
韦从风看着水中红莲的倒影,心平气和地问道:“怎么就想到这一出?”
“身上还有伤么?”红莲与他一齐开口。
韦从风伸手拨顺了红莲的一缕青丝,摇头笑道:“吃了贵府的灵丹妙药,恁他什么宿疾新伤,岂敢不好。若再吃上几回,吓也吓好了。”
红莲嗔怪地瞥了他一眼,“你哪里肯平白拿人一针一线,还提什么药?叫你服毒倒是比什么都快……”
韦从风揉了揉眉心,坦白说,要是能选,他现在情愿和那群夜叉打上一架,也好过和一个刚哭笑完的红莲说话。他吁了口气,“那要多得你寻来的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弟兄,把我吓的神志不清。”
红莲噗嗤一笑起了兴致,一手支颐,望着韦从风,吟吟道:“这你便有所不知了。人家本来是钱塘江一条支流里的,那里的龙王年老体迈,宅子被一个鼋精霸占了,手下也只好四处游荡,他们几个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,就干起了黑吃黑的买卖。后来钱塘君巡查时,将他们收在麾下,做了钱塘水府的差役。”
尽管红莲说的轻描淡写——自然,她几乎也碰不到这些刀光剑影,但韦从风自从方才与那几位接触后,已经可以想见,这位钱塘君手段不弱。
“在想什么?”
韦从风回过神,却见红莲正在用头上的金针捻了荷箭上的丝,替自己缝补衣衫。
“几时扎的?”韦从风握住红莲的两根手指,看了看,对着她问道。
红莲会意,知道他去过了水云观,但手却抽不回来,她静了静,看着韦从风莞尔道:“自然是学过了新曲子,弹熟了……”
韦从风放了手,低头见破损的地方不大,然而他看着那疏密不一的针脚,一时忍不住笑道:“罢了,还是放着我自己来。”
红莲在水府养尊处优,珠玉绫罗随手可取,所习的又是音律乐器,不善女红不足为怪,只是她听得韦从风一笑,面上一烫,用力将线扯了,转身跃入水中。
韦从风看着比先前长得多的口子,正觉无奈,一旁不知何时多了对男女,大约是夫妇,男的甚是俊美,妇人姿色平平,然而看着甚是恩爱。
妇人掩唇笑道:“扯得好,把这瘟生的衣服扯断了才解气呢。”
男子朗声附和道:“可不是,搅人清梦也就罢了,还这般呆头呆脑,真是气煞人也。”
二人说罢,不等韦从风有所动作,先下手露出原形,化成一对鸳鸯飞走了。
韦从风看着那对鸳鸯往东南方飞走,这里便只剩自己一人,也觉无趣,扔了颗鹅卵石到水里,石子一连跳了十数下,没入了青萍芦荡中,紧接着,水下传来一连串“蛤蛤蛤蛤蛤蛤”的响声,原来是一只蚌咧着蚌壳,像是一路大笑着掠过水面,扬起的水花溅的他满脸都是。
想是自己夜路走多了。韦从风揉了揉脸,今夜真是开了眼界,没想到一个西湖就有这些个成了精的。再想到浩浩荡荡的钱塘江,其中必然更是藏龙卧虎。
就在他回张宅的路上,途经夜市,见到一个熟人,便跟在其身后,走到无人的偏僻处时,方上前打招呼道:“何兄,别来无恙。”
何雍笑着转过身,拱手道:“韦兄,真是无巧不成书,我刚要去张宅,就遇见你了。”
韦从风亦笑了,“何兄客气。但凡城隍的朱笔票子一来,即便天上下刀子,韦某也自当提头来见。”
何雍双手一摊,摇头笑问,“韦兄,你几时见我穿着便服来谈公事?”
韦从风自然记得见何雍数次,他唯有在江楼那次未穿官服,听何雍这样说,正中下怀,“既然如此,何必非去张宅,寻个地方坐下便是了。”
二人相视片刻,不约而同大笑道:“子虚楼。”
临江楼,前门的小二招呼着来往的客人,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,好不热闹,城中老饕为的是此处的桃花鲥,过了这个时节,便只能等明年了,一张座能排上三日。
然而在隐蔽的后门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韦从风与何雍正要上去,一个新来的跑堂不认路,兜兜转转到了后门,看见韦从风,连忙上去拦住,赔笑道:“这位客官,前面有雅座,小的带您去——”
“两位楼上请。七楼尚有座儿。”洒扫的老翁咳嗽着,一面往下扫着楼梯,一面说道。
跑堂用力晃了晃脑袋,这老东西扫地扫糊涂了,这样戏弄客人,临江楼明明只有五楼,哪里来的七楼?
等等,哪里来的两位?!
他正想着,老翁扬起扫帚,灰尘落到他眼里,等他睁开眼时,已置身在大堂,身后的掌柜拿起算盘狠狠一捅他,怒气冲冲地骂道:“小崽子想吃白食啊!还不去外面招呼客人!”
“是是是!”跑堂的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满脸推笑地出去了,全然不记得自己去过后门。
“实在对不住,底下人有眼无珠手脚笨,叫两位笑话了。”
韦从风与何雍走到五楼时,龟甲螺钿屏风上,有个声音赔笑道。那上面是幅枇杷鹦鹉图,一只鹦鹉见到他们便活了,在枝头雀跃开口。
“好说。”
说话间,二人绕到屏风后,一道楼梯直通楼顶,再往上走,楼梯尽处是扇门,门楣上挂着匾额。
子虚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