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茫茫,灯月交映——月未变,灯已破,灯下,墙角的苍苔早已爬了上来,开出星星点点米粒般的花。韦从风在偌大的府第中独自信步,走过楼阁,走过亭台,走过院落,拍去落在身上的灰尘和燕泥,漫无边际地想着往日在此处钟鸣鼎食的狐之大族,会是何等光景。
韦从风边走边想,走到池塘边,只见一旁还有棵合抱粗的光杆梨树,他正俯瞰着幽静池水中的上弦月,看着看着,却发现天上的星象有异,掌刑杀的荧惑星在这时节的江南地域并不罕见,但在其旁,竟还有颗淡青色的客星,微微一亮,便划过天际,不见踪影。
他不由纳闷起来,刚要抬头,忽然嗅到阵阵清香,随即,一朵欺霜赛雪的梨花飘在他的肩头,又掉进了水中。
然而,韦从风已被水面上梨树的倒影吸引——不过一转眼,就是满树芳华,欺霜赛雪。他猛地回头,才发现不止梨花,但凡此处所有花卉,玉兰、碧桃、腊梅、茉莉、紫藤、石榴、芍药、林檎、锦带、月季、蜀葵、迎春……一朵接一朵,一树接一树,齐齐绽放,甚至就连当初不肯为武皇低首的牡丹亦不例外,虽久未被打理呵护,此刻一旦开花,仍是国色天香。园子尽头,火红的宝珠山茶被挤得密密匝匝,成朵成朵的花开出片刻,便掉整个掉在地上,散成一片片,仿佛鲜血四溅,而枝头依旧前赴后继,开的惊心动魄。
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但是,最令韦从风惊心的是,连苍竹都开出了花,明艳的娇黄衬着碧绿的竿,淡雅而肃然。
竹开花则死。
有压抑的哭声从梨树背后传来,微不可闻。
韦从风绕到树后,一个白衣女正跪在地上,咬唇而泣,殷红的血滴在素衣上,好似白雪红梅。他认得,她就是当日在水云观引路的那位。
此情此景,令韦从风怔在当场。
一枝伸进墙内的红杏刺醒了他的眼,透过花窗,韦从风望见,外面的桃林灼灼欲燃,极目远眺,远处的驿路两侧,滚滚花涛在晚风中散落如雨,谢了又开,像是和谁堵了口气,要将一生的花时耗尽在今夜,哪怕是最柔弱的花姿,也是此般恣意而决绝。
“出了何事,是不是——”
韦从风心中的不祥之感亦如群芳竭力生长,而他,不愿宣之于口。
白衣女抬头望着韦从风,微微张口,抖着唇,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“东君私纵门下,触犯天条,于今夜子时被押于斩仙台——”
韦从风转身,当日那个引路的鹅黄衣衫的冰雪女子出现在牡丹花丛中,原来是姚黄。
伊人眉眼一如既往,尽管此刻泪如雨下,她却竭力不让自己哽咽,“天庭有令,我等静待新主,不许见哭声,如若不然,殃及旧主。”
可是——上了斩仙台,便是神魂俱灭。那女子知道韦从风所想,闭上眼,颤声道:“换作是你,是想一刀就人头落地,还是想千刀万剐?”
韦从风的心口像被重重一击。
那天,不是一场荒诞无故的白日梦。
“旧主走时,将司春印与百花令留在临安,新主由震泽而来接印赴任,我等特此相迎。”一众花神现身,看似含笑,眼中却含悲带怒,腮边犹挂着泪。
不,天庭绝不会为了一个小仙而将东君斩首。
韦从风心中清楚,可是,一时间难以言说。
“子时已过,诸位……”韦从风心潮起伏,别过头,无法说下去。
“主上临走前也曾叮嘱过,不许我们哭。”
一个紫衣女含泪嫣然一笑,“生有何欢,死又何苦。”
池塘里已积满了落英。
“主上生前曾高看你一眼,我等因此来报与你知晓,你若感念,便为主上立一牌位,可敢应承?”
看着那双双泪眼,韦从风定定颔首。
众花神见此,低头对韦从风一拜,又向天际跪下,再三叩首,隐没于花丛中。
这一夜,传言钟灵毓秀的临安得造物主青眼,有福得以锦绣铺陈,本就无宵禁的臣民,赏罢自家的花,便出门目睹这罕见的奇景,文人雅士的诗酒年华又添一笔,通宵达旦吟诗作赋,江南道御史连夜上书奏陈,连同此次赴春闱的儒生写下的御制诗,挑出佼佼者,一同八百里加急直达京城,以为吉兆。
西湖边,断桥和二堤上游人如织,翠钿遗路,笑语声声,湖面上画舫不绝,好事的新贵之家放起各色烟火,互较高下,璀璨得就连星月也黯淡失色。
钱塘江上,潮水还未退去,将石桥淹剩下半截桥柱,天长日久,湍急的江水把石柱的棱角都磨得平了。韦从风立在上面,看着当日化为赤尻马猴的石猴望柱头,耳边还听得见,那个风雨大作的夜,这老者中气十足的笑声,嘲讽着自己的不自量力,却又亲力亲为,下水降妖除魔。
远处的岸边,是团团凝冉的花云,是灯火煌煌的不夜天,是乐不思蜀的繁华地,韦从风向来爱凑热闹,昔日从人杰地灵的京城,到山清水秀的江淮,无论是秦楼楚馆,还是酒肆茶寮,大凡人声鼎沸处,总能有他的身影。
但,今夜的热闹,让他不忍相视,又无处可逃。
水下,有什么正在冒上来。
眼看漩涡渐渐明显,韦从风暗中警觉,才发现是个巡江夜叉一下子跃出了水面,怀里还抱了个瓮。
“接着,这是咱们钱塘君给你的。”
夜叉把瓮扔过来,还有枚符咒,道:“今日是钱塘君寿辰,钱塘君说了,有劳惦记,元是想请阁下移步喝杯水酒,可惜阁下有事在身,便不耽误阁下了。若几时阁下想来水府坐坐,将这枚符咒扔进水中,只要这水连着钱塘江,立时就会有人来接应。”
韦从风虽接了过来,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:他虽与钱塘水府的红莲熟识,可是,他连钱塘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更不必说人家的寿辰了。再者,红莲与他无话不谈不假,但她所属水府乐律部,对水府之事则一直守口如瓶,他也从不曾过问。
因此,世间对钱塘君知道多少,他也便知道多少——传闻,钱塘君的真身是头四千余岁的犼,原本藏身于昆仑,曾与布雨的龙王因龃龉而厮斗,龙王不敌,唤来下属,最终三龙二螭也不过与之打了个平手,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。后来,他在西王母出巡时,无意间见到西王母座下四仙使之一的纪维容,心生爱慕,竟闯上南天门,一意求娶。玉帝为示宽大怀柔,不止应允,将纪氏下嫁与他,还命其镇守钱塘江,他处在这等鱼米之乡,常享血食岁贡,江边立有巍峨的祠庙,信者甚众,终年香火不断。其又手掌水府雄兵,人生如此,夫复何求?
但夜叉所带的这话分明有所指,韦从风正想着,手指触及瓮底,顿了一顿,忽然笑道:“多谢钱塘君美意。”
瓮底刻着二字——速归。
字体是韦从风往日手把手教红莲刻写的古莲花篆,这篆体如今认识的人本就少,更何况,红莲的字迹,他闭着眼也认得出。
韦从风刚到张宅外,就听狸奴在里面嘶吼,他立时径直穿墙而过,一路上,只见里面的花都已经谢了,满地缤纷落英,难以名状。然而,不知几时起了一股有形且浅红的风,回荡在宅内,激的狸奴竖起毛发上蹿下跳,绿幽幽的眼睛瞪得甚大,颇有些渗人。
那风仿佛有眼睛,一见韦从风便停了下来,难辨去处。
“贱妾罪孽深重,无颜现世,还请见谅。”声音之凄婉,足叫人不忍卒听。
“你是——”韦从风深吸一口气。
“二年三度负东君。”
韦从风伸手止住狸奴,问道:“还有?”
一阵短暂的沉寂后,只听她答道:“贱妾是——封十八姨之后。”
韦从风懂了,难怪那幅画像上的词写的是,春风不负东君信。她不是花神,是风神。
奈何?奈何。
“你可知,东君已经……”
“死的该是贱妾!”狂风大作,逼得狸奴不得不死死扒住梁柱,才不致被吹走。
奇的是,花木纹丝不动。
韦从风稳稳站在风中,冷静道:“东君用命换了你,想必,不是让你去死的。而且,我相信,天庭绝不是因为你而杀了东君。”
“是,东君要我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韦从风心头一沉。
“你可知道天人五衰?”
韦从风点头,不但知道,他已亲眼见过,河上公还曾道,天人五衰,生不如死。
“天人五衰,是可逆的。要的是,凡人的福禄,次之,血肉精魄亦可。”
“所以,悦容庄,是为患了天人五衰的仙人寻觅凡人的福禄?!”
韦从风早猜到悦容庄在天界有人,却不知做的勾当到底为何,直到此刻,才真相大白。
然而,这么多年,这么多人……
“三十六洞,七十二福地!虽不尽是,十之四五,也相差仿佛。”
韦从风如遭雷击,简直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