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家的管事死了。
据下人说,管事劳心劳力一夜未睡,在清晨时分,出门采买丧仪所需时一脚踏空阶梯,头撞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,血溅当场,不治身亡。
世上没有主家下人同办丧礼的规矩,何况又非丫鬟殉主,念在管事多年劳苦的份上,程家拨了笔银子,叫管事家的人拉了其尸首回去。
借着商量丧礼有关事宜的由头,韦从风前去拜访周家。他一进门,便留意到他布下的阵法完好无损,却没想到还是出了事,这未免也太过巧合。关键是,他已知道,附魂蚓岁可在宿主死后离去,但若宿主伤在头颅,它便一同死了。
“道长请用茶。”
趁下人端茶送水,他暗中留意了旁人,并未发现异样之处。
天意还是人为?替天行道还是杀人灭口?说实话,韦从风并不相信自己的运气。
而程硚自不必说,形销骨立,全靠参汤吊命,对于管事的噩耗只是叹息了两声,看着颇是教人难过。
可是,哀莫大于心死,哪怕是韦从风自己,抑或旁人术法通天,就算能搬山倒海,要想转圜人心也无能无力,即便是靠施法、落咒乃至下蛊,都无法长久。
至柔至刚者,人心。
离了周家,韦从风胸中郁郁,又极是疲累,只想好好眠上一眠,便回张宅去了。
在他身后的一条巷子里,有双黑亮的眼在角落里盯紧了他的背影,细长左手露在艳阳下,灵活的指间不停翻滚着一枚“华封三祝”压胜钱。
直到韦从风消失在人群中,左手骤然停下,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枚压胜钱,狠狠往墙上拍去,待手离开时,压胜钱已深深嵌在石墙里,就如同兰花干里塞进了片发僵的云片糕。
韦从风睁开眼时,正是晚风拂面,眼前湖色帐子上的彩蝶形态各异,像是在簌簌乱飞,过了会儿才安静下来,各归各位。
夕阳下,房内像被泼了胭脂水,隔着帐子,依稀可见宝兽喷烟,光暗画屏,恍惚间,大有富贵气。
这玉枕亦让韦从风甚不习惯,方才困倦,也没计较,醒来后倒还有些酸痛。
韦从风起身,狸奴又不知上哪里野去了,自打知道韦从风有割让宅子的意思,狸奴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去寻主,生怕回去就被剥皮填草,生生要留在此地,美其名曰为韦从风看家。然而张宅如今已是名声在外了,估摸着也无人想要这晦气地方。
想到这里,韦从风自然还记得那日土地的所作所为。
古人云: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。韦从风闷在此地,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。眼看天色越发昏暗,金红斑驳的晚霞黏在天幕上,一点一点褪了下去,他如是坐了半日,打水盥手,取了五十根蓍草,端坐在案前,开始算起卦来。
四下无声,日影渐矮,随着余晖消逝,卦象在黑暗中慢慢显现——
上艮下巽,中存震兑,第十八卦,山风蛊。
象曰:山下有风,蛊。君子以振民育德。
主大凶象。
韦从风右手扶额,看着卦象拧起眉头,久久不语。没想到,自己向来甚少算卦,今日一起就是个大凶。也不知,是自己手气差了些,还是时运果然背。
烛火被晚风吹得摇摇曳曳,就似他脑海中的念头,明明灭灭,起伏不定。
罢了罢了,是祸躲不过。
韦从风扯了扯嘴角,再不理会案上的蓍草,将其一把推过,转而专心翻看起《蛊经》来。
他这一看,便一头栽了进去,直看的是目不转睛,心无旁骛。
光阴过得飞快,等韦从风回过神,已经是月上中天了。
韦从风不禁摇头叹息,这书上所说种种,从养蛊、制蛊、种蛊,再到除蛊、嫁蛊,于他而言皆是秘辛,恐怕世间知道的人也不多,几可说是神乎其神,若是谁读了之后,技痒得按捺不住,那便是世间之厄了。
韦从风正感念于段离的托付之心,想他藏书万卷,汗牛充栋,韦从风在药庐闲时翻看,也必先要净手,临走时若想带走亦是不敢开口,不曾想,这次倒是难得对自己大方一回。
不料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,发现卷尾有行小字,墨迹已模糊,只能辨认出“吾徒”二字,看上去是有些年岁的样子了。
轻轻摸着这字迹,韦从风放下书,回忆起他在荒魂渡时,似乎从未听段离自己或旁人提及他收过徒弟,而除了元伯、段离、打铁翁这三人,他也不曾见过还有别人,只有偶尔在夜色里撞见过,几个用斗篷或长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,难辨面目的渡客,匆匆到了荒魂渡,又匆匆乘了元伯的船,不知驶向何方。
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一番曲折,最后让这册书到了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