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从风有些意外,也不全因这身世,“鬼母对你们倒是坦白。”
程罗氏抬首,颇是不悦道:“九娘待我们视如己出。”
“确实。”韦从风真心附和。
程罗氏忽然叹息了声,“九娘不是你杀的。”
韦从风心里一惊,也跟着叹了口气,甚是无奈:怎的瞎了眼,心里反而亮敞起来?
“你怕我们知道了是谁下的手,会不自量力地寻仇,是不是?”
韦从风笑了笑,故意道:“铲除妖窟是大功一件,试问谁肯让人。”
话音刚落,方才天兵说的话像一道闪电划过韦从风的脑海,程罗氏亦旧话重提,“既是如此,那天兵为何不曾提及?”
韦从风心道,以赤尻马猴的为人,之所以对天庭隐瞒了自己,决计不会是争功。那么,或许,就如同自己对程罗氏她们隐瞒了赤尻马猴,是殊途同归。
而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,他是怕这些妖精自寻死路,赤尻马猴则担心的是,天庭中有人对自己不利。
他早该想到。
韦从风懊悔不已,方才就应向天兵打听赤尻马猴眼下如何,悦容庄既早已不在,若有人追查,那这祸事,岂非只落在赤尻马猴一人身上?!
“若世间的道士都似你这样,便好了。”
二人静默良久,程罗氏摇摇晃晃起身,“想我也曾迷惑过那些来客,虽时日不长,总是罪孽。然而,彼时年少,难免恃貌骄人,逢场作戏,夜夜笙歌,花团锦簇的日子似乎无穷无尽,怎知会有这段姻缘,更不知,代价竟是如此大。”
韦从风既是感慨,又是劝慰,“即便是太上老君,也炼不出后悔药。”
“后悔?”
程罗氏几近灯尽油枯,说罢这两个字,咳出血来,心中却是一松,费力蹭了蹭尸骸,惆怅轻笑,“道士还不懂情为何物呵。”
日光洒在程罗氏身上,氤氲出淡淡的光华,韦从风怔在那里,不知该如何接话,心头某处像有什么破土而出。
程罗氏走到韦从风前面,再三叩首,随后头向西,对日而卧,轻声道:“我知道,除去那禽兽,便是我不说,你也会去做。但,最后还要烦劳你一回,待超度了我的孩儿,做完了我的法事,寻个月夜,将我的孩儿葬在我的坟茔旁。”
韦从风看着程罗氏的魂魄化成星星点点的金屑,转眼随风而逝。
狸奴趴在门外,柔柔叫了两声,大有物伤其类之感。
韦从风正要为那具尸骸做法事,程家便着人来请了。
等他赶去时,程府上下俱已是挂白服丧,程硚比韦从风上回见到瘦了足足一圈,此刻更是哭成个泪人,看着棺材里宛如生前的发妻,容貌如昔却双目紧闭,只恨不能以身相替。
下人们忙里忙外,不时被管事呵斥着。
韦从风听下人说程硚已经两度昏厥了,到如今水米未进,上前劝解了几句,也不过是聊胜于无。
幸而管事还算得力,与韦从风商议了一干大小事宜,只等三日后开丧。
管事送韦从风出门时,韦从风由衷地遗憾道:“没想到你们夫人去的这样急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管事擦了擦眼角,别过头去叹息不已,“那日道长来过之后,夫人的病大有起色,不仅能出屋走动,饮食也多了起来,我家老爷别提多高兴了。可后来的几个大夫都说,夫人的精气心血耗损极快,全靠一口心气提着,今日夫人用过点心,还在园子里赏花,回来就说困倦,要眠一眠,遣了所有下人出去,谁知就……唉,之前的青霄道长也说了,治得了病,治不了命啊。”
韦从风眸子一暗,不由停了下来,满脸如着寒霜。
他表错了情,管事自然也就会错了意,还以为韦从风恼他们请了同行分一杯羹,连忙低头解释道:“道长千万别误会,我家老爷深服道长的修为,此番再没请旁人了。再者周家之事,青霄道长也脱不开身。”
听了这话,韦从风的脸色愈发差了。
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,这可真是言多必失。管事暗中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,再不敢多话,赔了一万个小心跟在韦从风身后。
然而,韦从风一下子瞪着他道:“你是说,那道人如今还在周家?”
管事不明所以,吓得躲闪着胡乱点头,结结巴巴道:“是啊,我昨日还碰到周家的下人,闲聊了几句才知道。”
“不必送了。照顾府上要紧。”
韦从风一扬衣袖,三张朱砂符从衣袖里飘了出来,飞进高墙,分别没入了生门方位的桃林。顷刻间,树树重瓣桃花乍然怒放,更奇的是原本粉红的花瓣尽数变成了朱砂色,灼灼欲燃,隐约还有密如蛛网的红线,自桃林延伸至每个角落。
“这几日府上怕是不太平,这符咒可保平安——”
管事脚下一软,“既然如此,道长为何不住下来,也好彼此安心。”
韦从风叹了口气,自顾自往前走,一面走,一面道:“只怕韦某住下来,府上会更不太平。放心,法事过后,便雨过天晴了。”